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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现在阅读的是 2015年6月刊

漳县人民心中的母亲水窖
——母亲水窖15年系列报道之二
本报记者 >张永太 撰文   师戎 摄影

或许有一天,母亲水窖将成为历史,虽然,我们不知道这一天什么时候到来。即使到了那一天,“母亲水窖”也不会从人们的心中消失,它将成为漳县人、定西人、甘肃人和所有西部缺水地区人民心中的永恒记忆。

2015年6月11日,我们登上北京飞往兰州的航班,时隔一年后再赴定西,探访修建了全国第一口母亲水窖的漳县。

和一年前的心情略有不同。还是有些沉重:定西特有的土黄色不会在一年之内有太大的改变;也多了些欣慰:母亲水窖不是孤军奋战,在中央连片开发、精准扶贫的战略部署中,她与其他社会力量和政府力量紧密结合,一道向贫困发起最后进攻,定西的土黄色正在逐年退缩,绿色正在定西大地生机勃勃地蔓延。

永不熄灭的感动

如果在地图上把兰州、定西和漳县用直线连起来,差不多是一个钝角等腰三角形,漳县位于三角形的一个锐角上。连(云港)霍(尔果斯)高速从它的东边穿过陇西县城,漳县人眼睁睁地看着它一路向北奔向兰州,触手可及却刚好摸不着。它西边的兰(州)海(口)高速规划路过漳县,但刚刚修过临洮便止步不前,据说全线通车要等到2018年。

漳县和本报之前采访过的通渭、会宁都处于陇中干旱区。很多文字介绍说,漳县属于丰水区,并给出了一些数字:县内有漳河、龙川河、榜沙河三条主要河流,河道总长154.2公里,年径流量3.785亿立方米,加上入境水1.796亿立方米,共计5.581亿立方米。如此算来,漳县人均水资源2709立方米,高于2100立方米的全国人均水平。仅漳河的年径流量就达到2.408亿立方米,占漳县河流年径流量的55%。

我们今天看到的情况并非如此。穿城而过的漳河只有一缕仔细看才能看得到的水流,宽阔的河道遍是卵石和杂草。漳县地处西秦岭和黄土高原过渡地带,在谷歌卫星地图上,全县遍布沟壑,呈现出黄绿相间、黄多绿少的颜色。当地乡村干部告诉我们:这里的农业依然是靠天吃饭,没有水浇地;住在山上的农户祖祖辈辈要从山下运水洗脸做饭。

20.6万漳县人中到底有多少住在山上,我们没来得及调查。你从层层叠叠依山势修建的小块田地就能看出,这不是一个小数字。这里没有北方平原地区整齐的村庄,通常是几十户甚至十几户集中居住的“社”,即自然村,若干个自然村组成一个行政村。社建在哪里,完全取决于那里有没有可耕种的土地。于是,住在山下的便祖祖辈辈留在了山下,住在山上的就世世代代留在了山上。

人类逐水草而栖。可能很久很久以前山上也有水,从大漠洪荒到现代文明的演变过程,只能留待人类学者、地理学者去考证了。今天住在山上的漳县人只知道,从记事的那天起,吃水就是他们的天字第一号难题。

到山下挑水是他们的唯一选择。路程有远有近,三四公里、七八公里不等,山路则一律的崎岖难行。妇女孩童身薄体弱,常常是脚下一滑便摔倒在地上,水洒了,人哭着再返回山下挑水。

汪六十,三岔镇刘家岘村能岸社村民。爷爷60岁时得了他这个长孙,为他取了这个名字。他说:十多岁时就开始到山下挑水,挑了20多年,从一担水50斤,到后来的80斤,除了偶尔下雨山路太滑之外,几乎天天不落,已经记不清挑了多少水了。我给他大概计算了一下,按20年、一年300天、每天一担水、每担水重60斤计算,汪六十把总重180吨的水挑上了山;挑水的地方离他家往返3公里远,20年中他为挑水走了18000公里路,其中的一半即9000公里是负重60斤走的;按往返一次两小时计算,20年中仅是挑水就用了12000小时。

在他的院门口我看到了半截扁担,风蚀雨淋,扁担已近腐朽。汪六十接了过来,抱着小孙子,让我们给他照了张相。“我要再做一条新的,留着”,他说,那眼神很复杂。

2001年的夏天,妇联和水利局的人到了他家。“我不认识他们,说是要修母亲水窖。这事早些时候就嚷嚷开了,大家都盼着这一天”,汪六十说。

陇中地区一些人家里原来有水窖。在院子里挖个深坑,讲究一点的在里面抹上红土泥,下雨时存雨水,从山下挑来的水舍不得用的也存在那里。简陋的土水窖不但渗漏严重,卫生就更没法保证了。村委会副主任张耀成说,“能有水喝就满足了,哪还顾得上干净不干净”。

甘肃省妇联发展部的王新会是“老水窖”,从2000年母亲水窖启动开始,他一直工作在母亲水窖工程第一线,“这个村我来了不止一次。当时忙得很,来不及考虑第一口水窖放在谁家合适。记得那天到了能岸社,乡里和村里的干部就把人领到了汪六十家,他这个名字很特别,所以记得很清楚”。

“看着那些人忙乎着,插不上手。选好了地方就动手挖,挖完了这些人就去别人家了,后面的人开始砌砖抹水泥,人家干得很熟练,很快就搞好了。”当汪六十知道他家的水窖是全国第一口母亲水窖时,很是激动,也有些自责:“记不清那是哪一天了,当时没留意,只顾得高兴了,现在想也想不起来了,要是写在本本上就好了。”他有些焦急又不好意思,像是做错了什么事。大家笑着安慰他,说没关系,只要水窖好用就行了。他一叠声地说:“好用得很,全家人洗脸做饭洗衣服,饮骡子,全靠它了。”

汪六十家的院落整齐干净,两侧的厢房都是这几年新修的砖房,一侧的新房顶上装了太阳能热水器,水是从母亲水窖里抽上去的。正房三间还是原来的土坯房,不住人了,放些杂物,他说过两年钱攒够了也要重建。水窖在他家院子外面,他为水窖盖了一间棚子,又在水窖周边铺上了水泥板。

这些年,国家投入大量资金解决西部地区农村生活生产用水困难。漳县正在全力推进农村自来水工程,在各行政村挖深井,铺设自来水管线,大部分行政村和一些自然村的村民已经用上了自来水。自来水管还没有铺到能岸社,村民们还得到山下取水,但是不再用人挑牲口驮了,下山的路虽然还是土路,但比以前好多了,家家都有蹦蹦车,用车拉一趟顶上人挑好几次,拉上几车,水窖就盛满了,够用十来天的。

没有母亲水窖时,汪六十也没有什么想法。下山挑水似乎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从记事的那一天,就看着爷爷和父亲挑水,后来爷爷挑得少了,父亲挑得多了。他长大了,父亲老了,理应由他来挑水了。等到他变老的时候,就由儿子挑,儿子老了孙子挑。日子就是这样一天天地重复,全村人祖祖辈辈都是这样过的。

自从有了母亲水窖那一天,他忽然感到生活是可以改变的。虽然还得下山挑水,但是感觉不一样了。没过多久,下山的路修好了,家里买了蹦蹦车,就再也不用挑水了。到底是哪一年告别扁担的,汪六十还是说记不清了。但那半截朽了的扁担告诉我们,他有些年头没挑水了。

变化是一天天发生的,改变的也不仅仅是有了母亲水窖。但是在汪六十心中,母亲水窖是所有改变的开始。15年来,他每天都要围着水窖转几圈,“出家门、进家门时,信步就过来了,看着水窖还好,窖里有水,就觉得日子踏实”。

15年的不离不弃

截至2014年,漳县共投入母亲水窖专项公益资金278万元,地方政府和受益村民自筹277.24万元,在24个缺水村修建了1125眼水窖和11处小型集中供水工程,解决了3126户、16961人和近8000头大小牲畜的饮水问题。

15年中,国家在变,甘肃在变,漳县也在变。在漳县,一个重要变化,就是1125眼母亲水窖和11处小型集中供水工程已经融入了当地农民的生活,成为须臾不可离开的生活保障和情感寄托。

6月11日上午,我们来到武当乡高家沟村马泉山社的陈迎福家。进大门的右侧,是三间盖了没几年的新房,左边是正在建的三间新房。对着院子大门有一截土坯墙,是老房子的唯一遗迹,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拆掉。

陈迎福今年48岁,已经是两个孙子的爷爷,大的叫陈康,小的叫陈健。“庄户人家的孩子,健健康康就好”,名字都是爷爷给起的。48岁的陈迎福已经有几道很深的抬头纹,看起来比城里的同龄人要老很多,能想象得到,那些年的日子很艰难。“没水窖的时候,想到水就发愁”,他说。老陈从17岁时就开始下山挑水,当地人说的岁数都是虚岁,实足年龄只有16岁。“大桶装50斤,背一个,小桶20斤,挑两个,下山的路有6公里,是只能一个人过的泥土路,只要下一点雨,路上不是泥就是水,一步三滑,不容易得很呢”。老陈早一担晚一担,每天挑水就得4个小时,一直挑了20多年。

他家的水窖是2004年修的,下山的路是修水窖之前刚刚修好的,电也是修水窖时通的。好事一下子全来了,让老陈和马泉山社的村民喜出望外,“后来,山下有了自来水,家里买了蹦蹦车,人挑水变成了车拉水,方便多了”。

老陈家的水窖能盛30多立方水,生活用水是足够了。全家六口人,20多亩地,种了6亩麦子、4亩药材,其它的地种胡麻、洋芋、蚕豆(当地人叫大豆)。漳县的党参、当归和黄芪很有名,去年老陈家的药材卖了两万多块钱。“去年的价格不好,价格好的时候能多卖几倍的钱”,他说。

儿子和媳妇农闲时外出打工,农忙时回家种地。打工每个月可以寄回家1000多块钱。农民有了钱就盖房子,前几年刚盖了三间,今年4月份又开始盖,新房差不多50平方米,他说再有一个月就建起来了。我和他开玩笑:“盖这么多房子,是不是准备娶孙子媳妇用的?”老陈很幽默:“正给娃上大学攒钱呢,大学毕业娶媳妇,有人用房子做嫁妆哩!”

院子里放着一台洗衣机,双缸的。老陈看到我注意那台洗衣机,就说:“修了水窖后买的,以前想都不敢想”。正在建的新房子紧靠院墙的一间比较小,老陈说是洗澡间,“房子装修好之后,我们就能像城里人一样,每天洗澡了”。他还告诉我,新房子盖好后,要重新修大门,不然和新房子不配套。

那天中午,我们在景喜梅家吃的浆水面。说来挺有意思,我们在村里转悠,正想找一户人家采访时,路上遇到了景喜梅。她快人快语,知道了我们的来意,就领着我们去看一口水窖。我以为是她家的,说了半天才知道误会了,“不是我们家的,那家人下地去了,娃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我说:“去你家看看吧。”“行哩!”说着就领着我们往她家走。

景喜梅家的院子很大,水泥铺地,房子全是新的,三间正房的长度和进深比一般人家的大,装修也考究,有些城里人家的味道。把我们让到屋子里后,她就和村支书包文明张罗着泡罐罐茶,我抽功夫仔细打量屋子里的摆设。进屋门左侧是一套当地村里少见的沙发,右侧是一铺炕,炕上的铺盖行李很整洁,屋子的正面摆着一套中堂家具,实木雕花,有些年头了,墙上挂着一幅中堂和一副对联。

刚要和乡里干部聊一会,景喜梅把一碗碗的浆水面端上了桌,十来个人吃的面,不到半个小时就做好了,你连客气的机会都没有。王新会告诉我:你推脱不了,这里的老乡淳朴实在,家里再穷,客人来了也要把最好的东西拿出来,对和母亲水窖有关的人更是热情。

当地人在水里加一点点蔬菜沫,发酵后称为浆水。自己种的小麦是不卖的,在村子的作坊里磨成面,留着自己吃。景喜梅做的手工面条宽窄厚薄比机器压的还均匀,每一根都晶莹透亮,很筋道。煮熟捞起来加入浆水,佐以自己腌制的酸辣豆角、萝卜等小菜,味道微酸,鲜爽无比。

吃得正爽,男主人王付平下地回来了,一个性格爽朗健谈的西北汉子。三下五除二吃完了面条,不等我们问便聊起了他的水窖。“修水窖的时候是夏天,乡里、县里都来人了,挖窖的、拉电的人一起来的,全国妇联也来了一位女同志,姓王,叫啥名字不知道。当时我有一口水窖,自己挖的,就是一个坑,存雨水。我养了一头骡子,那里的水是用来给骡子喝的,骡子驮的水给人喝。水窖修好了,可高兴了。”

和汪六十的感觉一样,自打有了母亲水窖之后,生活好像变了个样,事情顺了,心情好了,干起活来也有劲了。2008年盖了三间正房,去年儿子结婚又盖了三间房,“我的房子当时是全村最好的,现在不行了,新盖的都比我的好”,王付平说。

包文明说:“就是这样,母亲水窖好像是给村民的生活壮了胆,只要是窖里储满了水,心里就踏实。”

高家沟村共126户,827人,2060亩耕地。现在家家有水窖和蹦蹦车,下山的路不太好走,但是蹦蹦车能跑,几公里外的漳平村有自来水,看到窖里的水不多了,开车就去拉,拉回来存到窖里,就能安下心来干别的去了。

“没水窖的时候,不论一天累到啥样,必须得去挑水”。包文明说他从十二三岁就开始挑水,年纪小没劲,就挑两个半桶。他家里还有个木桶和背桶的架子,上学去时背着空桶,放学时背回一桶水。“现在再让我去背,不知道还能不能背得动”。

当母亲水窖成为记忆时

汉朝时,漳县被称为“西陲屏障”而名障县,唐武后天授二年更名武阳县,明洪武年间因“漳水潆洄润地、宝井便民裕国”而改名漳县至今。

“宝井”称谓,是因为漳县产井盐,且量大质好。据说西汉昭帝始元六年(前81年)召开“盐铁会议”,民间文士与朝廷御史大夫桑弘羊辩论时,双方都列举漳县井盐的生产状况作为例证。儒士桓宽据此著《盐铁论》,成为千古策论名篇。

“漳水潆洄润地”句,记述了漳河碧波荡漾的昔日风光,证明漳县在西汉时水丰草肥,绝无缺水之虞。至于漳县什么时候开始缺水,这里不作讨论了。

进入21世纪之后,漳县人民同样感受到了巨大的环境压力,解决全县农村生活生产用水和交通问题,被县委县政府列为重要民生课题全力推进。

王付平告诉我们,马泉山社通往山下的路正在修,预计年底修通,全部铺成水泥路面。“明年再到山下拉水,蹦蹦车跑起来会更快了,省时也省油”。包文明证实了他的说法:“不出意外,入冬前就能修好。”

庞海龙也是马泉山社的村民,今年50岁。我们到他家时,他家也在盖房子。结构差不多做好了,地基起得很高,屋外有前廊,这在其他人家还没见过,很气派。他家的母亲水窖也在院子外,他专门盖了一间房子把水窖封闭起来,说是怕有人不小心把脏东西弄进去。如此精心地呵护水窖,在村里很少见。

一起去的乡里干部说除了修路,铺设自来水管道进展也很快,等铺到山上时,水窖就用不着了。庞海龙接过话说:“到啥时候水窖也得留着。”

修了母亲水窖、买了蹦蹦车以后,不用挑水背水了;通了自来水以后,也不用拉水了。那时候会是一种啥样的感觉?“一直盼望那一天,但你这么一问,还真说不清楚,怕是不习惯了吧”。庞海龙说。

同样的问题我问了所有接受采访的村民,他们似乎都没有心理准备,有的呵呵笑着不回答,有的说:“还真是,没想过呢,不拉水了,那吃啥呢!”旁边的人哄然笑起来:“你傻啦,不是有自来水了嘛!”

最后接受采访的是一位年轻人,叫令继红,29岁。当时他正和爸爸、嫂子在地里干活,一个小侄子和一个小侄女在一旁玩耍,两个孩子性格活跃,煞是可爱,师戎给他们拍照时,他俩会摆出各种POSS,男孩还做鬼脸。当我向令继红提出同样的问题时,他很痛快地回答说:“当然盼着快点通自来水,但是不会忘记母亲水窖,它伴随了我们15年,一辈子不会忘记。”

15年来,中国妇女发展基金会发起的“母亲水窖”公益项目,实施总规模达到8.5亿元(含妇基会投放的公益资金和水利配套资金),在全国25个省(区、市)修建了13.9万口集雨水窖和1670处小型集中供水工程,惠及近250万人。15年中,“母亲水窖”与西部人民不离不弃,为他们带来了绿色的希望。

或许有一天,母亲水窖将成为历史,虽然,我们不知道这一天什么时候到来。即使到了那一天,“母亲水窖”也不会从人们的心中消失,它将成为漳县人、定西人、甘肃人和所有西部缺水地区人民心中的永恒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