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尽劫波立剑志—— 访“心灵之声”艺术团创始人穆剑志

来自当代中国
2017-06-23 14:46:04

 
当代中国记者 北柠
 
早春三月,乍暖还寒。

一个精致的中式院子,假山、流水,一株开满白色花朵的玉兰,随着微风花瓣飘落,院子里弥漫着淡淡的清香。

迎面走来的穆剑志,身材适中,能看出年轻时是个漂亮的女人。说话语速平稳,语气顿挫有力。

不像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最初听到“穆剑志”这个名字,笔者就感觉她是位女性,并且联想到一位为父报仇的民国侠女—— 施剑翘。

名字里带有“剑”字的女人,都透着一股英气。她们的人生,好像也注定无法平凡。当然,历史翻过了它的一页,在和平年代,铁血与仇恨已渐渐远去,爱与感恩是它的应有之意。

对此,今天的主人公穆剑志,恰恰做了最好的诠释。

捡了三条命

“心灵之声”是中国第一家民营残疾人艺术团,走出了舟舟和邰丽华这样优秀的艺术家。但在90年代成立之初,确可谓惨淡经营。

为谋发展,穆剑志曾咬牙花3000元买下了当地县政府淘汰的一辆大巴车,司机、一个业务人员和穆剑志本人,3个健全人拉着一车残疾人演员开始了四处巡演。

一次,在河南焦作演出结束,他们赶往山西阳泉为一所监狱的犯人演出。车子行进在太行山上,偏巧在山梁上抛了锚,停在了悬崖边。

当时,天还没黑,为赶时间,穆剑志决定兵分两路迅速购买汽车零件,她自己截了一辆拉煤车赶往山西方向,业务员租了一辆摩托车去往焦作。

当穆剑志买到配件往回赶时,天已擦黑,打不到车,土石路加上险峻的山势,没人愿意在这个时候上山。“20多公里,白天5元就能打到车”,当穆剑志叫到50元还没人去时,她决定自己走上去,“舍不得,得够大家吃多少顿饭,那时候一碗面才1元钱”。

20多公里听起来不远,但从山下往上走很是吃力,天黑后还飘起了雪花。穆剑志把高跟鞋脱了,脚磨出了血,不一会儿,煤渣就糊满了脚底。

走着走着,她看到身后远处有几个黑影朝自己跟了过来,她快黑影也快,她慢黑影也慢,“当时也没多想,我还挺高兴,以为是羊群”。

约摸夜里12点,她看见前方有一处亮光,走近一看,是个收煤的石头房子。穆剑志捡起一块煤敲了敲木柱,没人应答,她就坐在汽灯底下,为了发泄委屈,也为了壮胆,她开始叨念一路的经历。突然,石屋里传来咳嗽声,随之是一口浓重的山西话,“你是人是鬼”?

 

穆剑志又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并说“我实在太累了,讨口水喝就走”,石屋里的男人才把木桩起开,让她进屋,那人一脸煤黑,看不出个长相。

他吹亮了灶上的火,在锅里下了一斤挂面。一天没吃没喝的穆剑志连汤带面,全吃了。

黑脸汉子又从角落里推起一辆摩托,送穆剑志去大巴车抛锚的地方。到了山梁上,却不见车,穆剑志以为车子失去动力,掉下了山崖。她哭得死去活来,自己也要跳崖,爬到悬崖边已经探出了半个身子,这时,黑脸汉子抓住她的腿,把她生生拉了回来。

穆剑志边哭边听那人劝她,“大概能听懂60%”,穆剑志说,他说我捡了3条命,其一,自己要自杀,他把我拉了回来;其二,刚才在山上遇到的不是羊群,而是狼群,因为太阳一下山,人和羊都不走这里,而狼没有吃你;其三,他10几岁在山上收煤,20年没见过女人,如果他祸害了我,扔下悬崖,一会儿就被狼吃干净了。他之所以没生歹念,因为他的姐姐也是残疾人,从小待他特别好,有点吃的就留给他。而我一个女人,为了残疾人连命都不要了。

渐渐地,穆剑志的情绪稳定下来。

后来才知道,那个业务员比她先买到了配件,修好车开下了山,只是在一个交汇点,他们岔开了。

时隔一年,穆剑志再次来到那座石屋,看到的却只剩坍塌的碎石。

“这些年我一直在寻找那个人”,当年不像现在这样通讯便利,穆剑志说,她现在交了很多山西的朋友,第一句话就是你能否帮我找到这个人。

 



为圆姐姐一个梦

穆剑志,出生在河北省承德市平泉县,父亲从军队转业后,成为一家乡镇企业负责人,母亲是当地的妇联主任。

兄妹5个,她年纪最小。二姐因患有先天性软骨营养障碍,身高只有1.1米。“小时候,我就觉得自己有一种责任,要照顾保护好姐姐”。

虽然姐姐身体不便,却没有放弃对生活的热爱,成为了第一代残疾人大学生,从长春大学音乐系毕业。1992年,为了帮姐姐圆一个艺术梦,穆剑志毅然辞掉文化馆的稳定工作,向当地民政局无息贷款10万元,成立了“心灵之声”残疾人艺术团。

仅凭热情是不够的,现实很快给她泼了一盆冷水。策划、编舞、主持、管理,穆剑志一手抓。前几年几乎睡不了一个整觉,“经常每天只睡两个小时”。

身体上的疲劳还能忍受,但收支无法平衡让20多岁的她倍感压力。3年时间,她卖房、借钱,苦苦支撑,负债20万。

1995年,她不得不做出决定,暂时解散艺术团,必须想办法解决资金问题。3年的演出经历,小有见识的她,在平泉县承包了一家歌舞厅,姐姐唱歌,自己跳舞,又请来乐队和歌手,靠演出和酒水销售,仅8个月就赚了50万。

“那时候每天雇人数钱”,穆剑志说,此时的她心里确曾动摇。“孩子还小,开歌厅又能挣钱,不想出来干艺术团了”。而当初,艺术团赔钱的事情,穆剑志一直隐瞒,只告诉了姐姐,演员们都以为自己挣的工资是靠演出得来的。

穆剑志解散艺术团,大家对她心怀不满,称如果不重新召集大家演出,就去自杀。姐姐也多次求她,表达大家的心声:宁愿不要工资,也要舞台。

牙一咬,心一横。穆剑志把歌厅转包出去,重新召集团员。

那时候,很多人认为,残疾人演出就不该收门票。因此,每次演出,逃票的、打架的成了家常便饭。

随着社会对残疾人关爱的提高,加上开歌厅赚的钱贴补,慢慢地,艺术团基本能够收支平衡了。

一路走来,穆剑志早已将“心灵之声”视为自己的孩子,每次参加演出,主持人都会说“有请‘心灵之声’的妈妈上台”。

这么说,一点也不为过。

 

草台班子起家的艺术团,从人员的吃喝拉撒,到节目的编排主持,穆剑志都要亲力亲为,她给自己的定位是“服务员”。

组建之初,第一批演员都是穆剑志姐姐的大学同学,大家做这件事情并不是为了糊口,而是出于对艺术的追求。作为第一代残疾人大学生的姐姐,当地政府分配了工作,但她和她的同学们都面临同样的问题——工作不对口。

建团的初衷,就是为了圆姐姐一个艺术梦。

现在,“心灵之声”走上了正轨,除了和郑州市师范学院特教学院合作,挑选接收艺术专业毕业生外,艺术团还有一个40多人的培训中心,都是10至14岁的小学员,这些聋哑孩子的家多在偏远山区,父母拿不出钱,培训都是免费的。

 



今天是奋斗的时候了

2015年,穆剑志在“心灵之声”官网的“团长寄语”中说道,如果把“心灵之声”比作一个成长中的人,“今天是该他自己努力奋斗、拼搏的时候了”,这句话的背后,隐含着穆剑志对艺术团未来发展方向的思考。

首先,是在艺术表现形式上的突破。“前年,我做了一个大胆的设想”,穆剑志认为,以往的表现形式,舞蹈就是舞蹈,唱歌就是唱歌,朗诵就是朗诵,过于单一,虽然是残疾人艺术团,但从客观来看,已经不能满足观众的审美需求,从主观来讲,艺术团、包括演员自身也要不断提高艺术水准。

2015年,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0周年,穆剑志决定抓住这个契机,让“心灵之声”有一次质的飞跃。她筹备出品了舞台剧《八女投江》,全部演员都由“心灵之声”的团员担任。要知道,舞台剧是一种综合性很强的艺术形式,即使是健全人来演也颇费心力。

但决心已下。没有适合的剧本,她就自己写,“好在现在有互联网,能在网上找一些文本借鉴”;舞蹈编排上,她和舞美老师沟通,如何把自己的想法用具体形式来体现;音乐剪辑上,她和音响老师探讨如何能够既有新意又不失传统底蕴;还有舞台调度、服装道具等等问题,而这一切,都要考虑到残疾人的特点,“量体裁衣”,“因为以往的剧本没有专门为残疾人演员写的”。

涉及到史实的问题,也让她头疼。好在团里有曾担任毛泽东家庭管理员的吴连登和担任过周恩来秘书的纪东作为顾问,遇到这方面的问题,穆剑志会反复请教。

剧目先在北京一些中小学演出,获得了很好的反响。后来,还被邀请到美国参加演出。

2016年,恰逢长征胜利80周年,穆剑志趁热打铁,用一个红军军需处长冻饿而死的真实事件,将十送红军、大渡河、雪山草地这些耳熟能详的桥段串接起来,用歌舞、朗诵的形式呈现出一台纪念长征的舞台剧。

“艺术团每年演出不能低于200场,否则都无法生存”,说到此时,穆剑志有些愤然。她举了一个例子,甲方请他们去演出,一场下来,30个团员一共只给2000元,而一个不算有名的小演员,一个人就拿了5000元。当然,这个例子有些极端,但也的确反映出艺术团的生存现状。

穆剑志决定让艺术团企业化、集团化,这是她考虑转型的重要一步。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搭建更好的平台,培养更多的残疾人艺术家,让他们有展示自我的机会,也才能给所有团员上保险,15年以后,当他们演不动了,可以依靠养老金生活。

 

近几年,穆剑志已经着手把具体业务交给其他人管理,而将主要精力放到艺术团集团化的工作上。

经过几年的筹备,艺术团已经和茅台镇一家酒厂合作,推出了“心灵之声”的一款白酒;在承德和一家杏仁露厂家合作生产饮料;在北川和苏州建立了羌绣和苏绣平台⋯⋯所有这些合作,先决条件都是能够安置残疾人就业。

一次偶然的机会,中国法学会秘书长看了“心灵之声”的演出,他觉得穆剑志的经历和能力完全可以胜任中国法学会法制文学研究会普法演艺中心副主任的工作,经过暗中考核通过后,法学会正式聘请她出任该职。

2007年4月11日,由穆剑志牵头成立的北京市青少年普法教育基地挂牌。“校园暴力事件频发引起全社会的关注,要让孩子们不仅通过普法教育,更通过观看‘心灵之声’的演出,懂得感恩,懂得如何去爱,走出成长的误区”。

凭着年轻时的热情,和为姐姐圆梦的初衷,到如今,在现实中经历摔打,为着170个人的前途,每天被无尽的事务缠身。25年,无助的泪水流过,成功的欢笑也有过;难以度过的挫折有过、不得已的妥协也有过。

笔者本打算问穆剑志一个务虚的问题,“你认为自己是否做到了‘不忘初心’”,但在与她对话的过程中,这个问题被自动忽略了。

在“心灵之声”的贴吧里,记者看到一个截瘫女孩儿发的帖子,“好想像艺术团里面的朋友们那样过得更有意义”。也看到了健全孩子的留言,“我读小学6年级的时候,看过‘心灵之声’的表演,很感动”。

我想,那个被忽略的问题已无需回答。因为,她已经将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一部分留给了人们——爱与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