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兔儿爷

来自当代中国
2017-03-28 11:42:39
 
当代中国记者 > 杨晓萌撰文   王鑫摄影

楔子

刚进门,教室里响起一片欢呼声。“几乎每次上张老师的课都是这样,”班主任老师介绍说,“同学们对任何课的热情都不会超过这门课。”

课堂气氛相当活跃,孩子们都很兴奋。他们惊奇于张老师从越南带回的竹蜻蜓;他们竞相说出有关生肖鸡的成语;他们自愿上讲台和大家分享寒假中有趣的经历,还有齐声背诵节气歌,把玩老北京的各种传统手工艺品⋯⋯环环相扣的节奏和热烈的气氛,令早已告别小学课堂的我有些应接不暇。

“春雨惊春清谷天,夏满芒夏暑相连,秋处露秋寒霜降,冬雪雪冬小大寒⋯⋯”稚拙而清脆的童音在四壁回响,身处其中的我感慨万千。如今在社会生活和学术研究领域经常被提及的风俗、传统文化、民族的精神史⋯⋯也许正一点一滴地在这小小的空间里发酵、沉淀。


前世今生

一天前,早春的北京。在地铁前门站下车,一路寻到这里,街上人们的表情似乎同万里无云的蓝天一样,清澈自在了不少,连鸟儿也知道,寒冬已过。

午后,杨梅竹斜街上往来的行人并不多。很容易找到“老北京兔儿爷店”,推门进去,约好的时间还没到。

这是一个狭长的房间,被各种老物件挤得满满当当。贴在墙上的旧报纸、老灯谜,衬着木袜板、小葫芦、月饼模子和生了锈的旧漏勺⋯⋯仿佛一间胡同儿博物馆。当然最吸引人的,还是依墙的架子上摆着的,色彩斑斓、大小不一的兔儿爷。

当记者浏览着货架上老北京的各式玩意儿,忽然,开门响处,来人正是今天的采访对象,也是这家店的主人。

身着石榴红色唐装上衣,淳朴的老北京民间手工艺人模样,说话却轻声细语、慢条斯理,待人谦和,一派温文尔雅的学者风范。说起兔儿爷,总要在前面加上一个“小”字,如同述说自家孩子一般的疼爱与温情。


他叫张忠强,老北京兔儿爷第五代传承人,现年54岁的他,制作兔儿爷已有几十年。张家祖籍河北,上世纪五十年代举家迁入北京,他自幼生长在琉璃厂附近,爷爷和父亲都是手艺人。

年轻时张忠强子承父业,制作毛笔,闲暇时喜欢做些老北京的小玩意儿,风筝、脸谱之类,卖钱贴补家用。之后他因缘际会拜在泥彩塑大师双彦门下,传承了制作兔儿爷的这门老手艺,而后者的父亲,也就是张忠强的师爷,正是北京泥彩塑的泰斗级人物双起翔,也正是他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复兴了兔儿爷的制作工艺。

传统兔儿爷的制作方法大体分为两种:捏制和翻模。现在基本上都采用后者,提高了工作效率,使做出的兔儿爷大小均匀、精细规整。但毕竟每一个都是手工制作、手工彩绘,造型和神态不尽相同,各具特色。学习兔儿爷的制作首先要会捏制和塑形,这是基础。

如今用的泥都是买来的雕塑泥、陶土泥,早先要自己挖泥。在通县、门头沟等地的建筑工地,挖地基时深两米左右的泥都可以。之后取泥、溜泥,把泥弄熟到不粘工作台。

不同的造型有相应的模子。所谓“打坯”,即先用泥捏一个“子儿”,放到单片模里,和模、压实、封底之后打开模具,大致成型后用毛笔蘸水进行“修坯”,刮去毛刺和多余的泥,给小兔儿爷“洗个脸”,还要扎耳朵眼儿。阴干六七天后,刷层胶水,才开始上色。

“三分坯,七分绘”,兔儿爷的神韵全靠彩绘和开脸儿点睛,眼睛会说话的作品才能真正打动我们。张忠强说,每个艺人制作的兔儿爷都有各自的特点,但作为传承人,要秉持传统、富有责任感,尊重习俗、延续历史,“老的东西不能丢”。而使用现代化模具、冲压、电脑喷绘,一天制作上百个,就失去了它的价值。


关于传统

兔儿爷在北京已有400多年历史,是孩子的玩具。中秋节吃月饼,女孩子拜兔儿爷,以求多子多福,这是老北京的风俗。

距八月十五提前十天半个月,民间艺人就到今天的垂杨柳一带挖泥、打坯做兔儿爷,然后推着车挑着担进城,在隆福寺、白云观、厂甸、东安市场等地摆摊儿,“兔儿爷山”一层一层,由小至大,甚是壮观。

在中秋这一天,各家各户把桌子放到院子里,摆上兔儿爷,奉上香烛蜡台、瓜果蔬菜,俗称“五贡”。每年都要供奉新兔儿爷,把旧的打碎,亦即“岁岁平安”。

这些似乎已经离我们很遥远。

老辈传下来的兔儿爷有七尊,七个模样,经过上百年的社会发展,已无法满足现代人对造型、色彩、文化等方面的需求。要改变、要创新,比如现在的十二生肖兔儿爷,但还不够。


张忠强强调,创新不是胡来,要尊重传统、尊重文化。希望有更多接受过系统美术教育的年轻人加入进来,他们的动手能力、造型和色彩能力、接受新思想的能力更强。

同时,随着历史变迁,兔儿爷也并非一成不变。张忠强介绍,现在已经有人使用软陶、太空泥等新材料制作兔儿爷。造型上的变化也很大,比如面部表情,从前比较威严,现在比较慈祥,用他的话说,兔儿爷“笑起来了”。

所谓“传统”,是博物馆里陈列的历史,是街头巷尾人们心中的一丝念想,亦或是呼吸着的、在我们身边依然活着的存在。传统是有“温度”的。

它使我们知道自己的来处,甚至欲言又止着那未知的去处,而这是一个古老的哲学命题 。传统与革新并非矛盾的对立,更多时候,它们是硬币的两面。

张忠强问一个前来购买兔儿爷的年轻姑娘,兔儿爷的整体造型和局部的细节是否还需要改变,女孩儿觉得兔儿爷现在就很好,“很萌、很可爱”,色彩丰富而且价格不贵。

目前,“老北京兔儿爷店”共有两家,琉璃厂的一家店以销售为主,杨梅竹斜街的这家以DIY为主,多是在原始泥坯上进行人工彩绘。

开业半年多就开始提供DIY服务,张忠强解释,这条街的顾客都很年轻,对传统文化不十分了解,同时愿意体验新鲜事物而不是直接购买成品,这需要静下心来,用两三个小时去感受。

如果天气好,几乎每个星期都有来彩绘的客人,采访的第二天就有一个女孩儿预约,要来为妈妈画生日礼物。“通过亲手制作传统手工艺品,让更多年轻人知道我们文化的根底在哪儿。”张忠强说。


 
“宫保鸡丁”

采访频频被推门而入的顾客打断,看店的阿姨说这是因为有记者在,而有时一天也没有一个客人。

当年,这条街腾退了很多民宅,开发商找到张忠强,问他愿不愿意到杨梅竹斜街来,说这里将是从国外回来的设计师、创意人聚居的一条街,“我没有考虑,说‘来’”。

他第一个在这条街开了店,当时的想法很简单:“今天的社会太需要这样的传统技艺了。一方面希望国家经济越来越强大,文化越来越多元,需要西方更加时尚、前卫的作品和设计理念,但同时也要有自己的文化展示的空间。我们作为本土的传统手工艺人,要来,要存在。”这个想法至今未变。

在北京从事泥彩塑的制作不太容易,经营环境和早年不同了,维持生计很艰难。如今,这家店已经营了四年多。刚开业时店里空荡荡的,所有东西都是后来慢慢添置、亲手制作的。最艰难的时候,这条街有好几家店坚持不住,搬走了。

是什么使你坚持下来?张忠强轻描淡写地说,因为喜欢才干这行,“不就是不赚钱嘛,咬咬牙就扛过来了。干这个要耐得住寂寞”。

兔儿爷是最具代表性的北京非物质文化遗产之一,政府有很多扶持政策,除了经济上的帮助,西城区文委组织民间手工艺人进学校讲课,去国外的大学做文化交流。几天前,张忠强刚刚参加了东盟文化交流活动,去到缅甸、越南等地的大学和当地手工艺人的工作室参观、交流和学习。

他给故宫博物院设计过兔儿爷,目前正和中央美院的老师、同学合作,为冬季奥运会设计专属兔儿爷。平时有时间他也会创作一些富有色彩、造型变化的作品。比如在一只棕色的泥虎坯子上,用各种颜色写满小广告:修下水道、卖房、取公积金、开发票⋯⋯

还有用小泥虎创作的春夏秋冬系列、胡同儿系列、拆系列和钱系列,他用它们来反应和讽刺当今的某些社会乱象。“就是好玩儿,怎么想怎么画,有人喜欢就拿走没人喜欢就算了”。他如是说。

现在,由西城区政府联系,张忠强在北京第二实验小学大兴学校任教,教一、二年级的学生泥彩塑已有两年。一方面做手工技艺的传承工作,一方面能够有稳定收入。


课程内容包括塑形和彩绘,在此基础上了解传统文化,希望是对传统美术教育的补充,同时对孩子的创造性思维、动手能力、自由联想能力都有很大提升。

教室窗台上摆满了孩子们捏制的泥塑,公鸡、老鼠、小猫、花朵⋯⋯形态各异。“要让孩子依照自己的想法进行创造。今天我们的应试教育系统只有一个正确答案,而在艺术的世界里有很多正确答案”。他笑说“第一批学生已经毕业了”。

让我们回到教室。孩子们正七嘴八舌地说着关于“鸡”的成语:鹤立鸡群、闻鸡起舞、金鸡报晓、呆若木鸡、鸡犬不宁、鸡飞蛋打⋯⋯他们给出一个又一个惊喜。突然,一个男孩儿大声说:“宫保鸡丁!”瞬时,笑声一片。这与张忠强那些天马行空的创作多少有些“异曲同工”。


尾声

早年间,民间流传着一则关于兔儿爷的美好传说。相传有一年八月,京城闹瘟疫,一下子病倒了许多人。十五这天,嫦娥借着月光看到了京城百姓的困苦,便派玉兔下凡相救。玉兔化作一位美丽的少女,挨家挨户为人们治病。她奔忙了一整夜,救治了很多人,自己却累得晕倒现出了原形。从此,每到八月十五,京城百姓就会供奉兔儿爷,感激医病之恩。

张忠强娓娓道来的这个故事让我们知道,他是一位耐心而尽责的老师。一个智力同其他孩子有些差距的男生,上前给了张老师一个拥抱。这个无声的举动传递着某些温暖的讯息,班主任说,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情景。

一天前,结束了杨梅竹斜街的采访,准备离开时,正赶上北师大的学生来拍关于胡同小店的纪录片,张忠强很是欣慰,“让更多年轻人关注传统技艺,这件事就有希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