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野保”青年的养成

来自当代中国
2017-03-28 10:36:06


当代中国记者 > 杨晓萌

复式的房子,墙上到处挂着水墨画。卫生间的墙壁被主人干脆画了一幅水墨荷花。阳台上和窗外是金属笼子,用来临时寄养野生小动物。

一个大储物柜,下层摆满了长短相机镜头,上层堆放了一摞摞画好的卷轴。这就是“黑豹野生动物保护站”创始人李理位于北京的家。
 


保护站曾要散摊子

甫一见面,记者就被蹲在李理肩头的一只鹦鹉吸引了。

金黄的毛色,层次错落着些许绿色,头顶、脸颊和下腹带点桔色;翅膀部份为深绿色,尖端蓝色;眼睛外一圈白,褐色的眼珠不停转动,打趣地盯着你看。

用色彩斑斓来形容它一点不为过,它有一个听起来酷酷的名字——“太阳锥尾”,李理介绍,这种鹦鹉主要分布在巴西、圭亚那等地,被“世界自然保护联盟”列为濒危物种。

这是他的一位朋友购买的,买的时候不知道是保护动物,了解后又因为不是本地物种,不能随意放生,因此,暂时寄养在他家。

说起“黑豹野生动物保护站”名字和标识的由来,李理打开了话匣子。“我自己设计的,因为黑豹特立独行,而且速度快,像闪电一样。2005年之前我们很少宣传,2007年保护站才正式建立宣传部。”李理笑着说,“之前一直在大山里若隐若现。”

“黑豹”的成立,包含着李理个人的情愫。小时候,李理到西安美院附中读书,观看了大量画册,有很多中国古代画家画的鸟类和走兽,在今天的中国已经灭绝了。

另一个原因,要追溯到他童年的记忆。那时,他家住在北京右安门,附近还是一片野地,能看到鸟儿在头顶盘旋,鱼儿在水洼里游弋。这些都曾是他观察、绘画的对象,然而随着城市建设,高楼大厦占据了空地,堆弃的建筑废料填满了绿色的空间。

李理由此萌生了保护野生动物的念头。时不我待,于是乎,2000年,他从西安返回北京,和几个小伙伴一起建立了“黑豹野生动物保护站”。然而,仅凭一腔热血做事,很快让他尝到了苦头。

“2000年到2005年很艰难,”说起开始的那段日子,李理不由得长叹口气,“没钱、没设备,全靠情感维系着保护站”,如果说物质的匮乏还能克服,家人、朋友、当地老乡,所有人的不理解,更让人难以忍受,“我们拿着印刷好的宣传册给当地老乡,他们直接拿来垫屁股,还说城里娃吃饱了没事干”,就这样,曾经的12个人最后只剩下3个,眼看着保护站面临散伙的结局。
 


“黑豹”的重生

李理决定放手一搏,他让另外两个人留下继续坚守,自己跑回市区开起了画廊,希望靠卖画赚钱补贴保护站的运转。这次,命运眷顾了这个执着的年轻人,仅仅两年他就赚了不少钱,“我感觉那会儿自己像个暴发户”,有了钱之后,他为保护站购买了通讯、交通设备,“什么好买什么”,都是当时顶级的,回来一看傻眼了,除了汽车,其他设备大家都不会用。

如今,一切都走上了正轨。保护站也确定了黑鹳、候鸟迁徙、用水墨回报自然这三大主要内容。

其中,黑鹳项目位于北京房山的拒马河流域,以上为河北野三坡,以下是十渡景区。包括各个支流,保护站管控范围65公里河段。

最南端是南河保护站,联合森林公安打击盗猎;野三坡总站,像指挥部,负责所有保护站人员的整体调动;四北峪保护站,针对黑鹳(国家一级重点保护动物)和秃鹫建立,他们会定期上山投放食物,吸引秃鹫来觅食,从而避免秃鹫偷吃农民的羊;蔡树庵保护站,主要解决人兽冲突,如野猪、华北豹、狼、豺等。各站相隔几十公里。

保护站的职能要求科学保护,从而缓解人和野生动物的矛盾。如黑鹳去养殖锦鲤的渔场觅食,老乡就放炮、下毒。李理他们发现池子太浅,而黑鹳属于涉禽,水位高于80厘米就不会下水。于是他们让老乡加高水池使水位上升,黑鹳就不再来了。

现在,“黑豹”选择志愿者和巡护员,遵循一套严格的制度。保护站有一个500多人的备选人员信息库,64个实习工作人员,12个专业巡护员,做到有人离站随时补充。

在2007年,李理遇到了他生命中的贵人——解焱,他当时是中国科学院动物研究所研究员、国际野生动物保护协会中国项目主任,李理这帮年轻人的坚持让他备受感动,他给“黑豹”的队员提供了参加专业培训的机会。

2013年底,在经历了东北虎、藏羚羊等野生动物保护项目的技能培训后,“黑豹”也开始转型做保护地的研究。

在此之后,打开了视野的李理又结交了不少圈内的“野保”人士,一次与“世界自然基金会”的接触,让他对“营地项目”有了新的认识,即开放保护站让更多公众来到这里体验“野保”工作者的生活、工作,从而提高大众对于野生动物的保护意识。

企业的员工培训、学校的课外实践、家庭的亲子教育,这些都可以囊括进来,大家可以在保护站体验两天的巡护员生活,学习动植物识别、野生动物追踪、夜巡等等,现在,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希望参加“营地”开放日的活动

闲下来就生病

国家林业局通报了去年全国林业行政案件情况。通报显示,2016年野生动物案件高发,较2015年上升33.32%。其中,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的损失数量大幅增加,较2015年增加4434只,上升130.91%。

人们的保护意识在提高,国家打击力度也不小,为什么数据反升不降?

对此,李理解释,这正是因为全国范围的打击盗猎和贩卖野生动物的力度在加大。现在,国家重视“野保”问题,森林公安都要进行系统培训,扎实地掌握各种野生动物的识别技能,因此,他估计这两年统计数据还会上升,但他相信,未来会慢慢降下来。

李理自称是工作狂,“我就不能闲下来,否则就会生病”。

现在,李理把更多精力放在“用水墨回报自然”项目,以及和政府机构、媒体的沟通方面。“目前,盗猎少了很多,但外来物种入侵是一个严重问题”。今年1月,新版的《野生动物保护法》实施,其中,专门针对该问题作了规定,“任何组织和个人将野生动物放生至野外环境,应当选择适合放生地野外生存的当地物种,随意放生野生动物,造成他人人身、财产损害或者危害生态系统的,依法承担法律责任”。

“过去吃鸟占到四成,放生和玩鸟各占三成;现在吃鸟占两成,放生和玩鸟各占四成”。对于圈内的这种说法,李理表示认同,放生的问题较严重,不光是“野保”人士,所有的公众都应该提高意识,坚决反对购买动物放生,如果是救助野外受伤的动物,康复后也要注意科学放生。否则,会造成外来物种入侵,破坏当地生态环境,以及导致人畜共患疾病发病率升高。李理认为,这也是未来一段时期工作中的重点。

除了放生之外,现在还有一种新的不法现象——“棚拍鸟”,即租用大棚,布置成仿野生环境,买来保护鸟类,卖票让人拍照。当然还有屡禁不绝的“运输野生动物制品”,现在偷运象牙的少了,但如鸟类、穿山甲之类还时有发现。除了新出现的问题,原有的工作也不能放松。

最近,湖南湘阴县又打掉一个9人盗猎小天鹅的团伙,他们与周边饭馆形成一条盗猎销售产业链。在解决类似问题上,“黑豹”取得了很好的成果。他们在拒马河沿岸,用十几年时间,将野味餐厅改建成环保餐厅,使得黑鹳成为当地的明星动物,带动当地旅游业发展,吸引游客来餐厅就餐,观赏黑鹳。目前,全球黑鹳保有量2000只左右,拒马河原来只有3、4只,现在增加到了70多只。

“大道理都懂,关键是帮助他们转型”,从野味餐厅转变为环保餐厅,在这一点上,“黑豹”已经有了很成熟的一套办法,目前正在推广,让这些野生动物成为“区域性明星物种”,用其观赏性替代食用性,当地人就会主动来保护这些野生动物。

李理对“黑豹”的未来规划是,用5年时间走出去,让世界认识中国人自己做的野生动物保护项目。“像WCS(国际野生动物保护学会)和WWF(世界自然基金会),都是国外优秀的‘野保’组织”,李理希望能够以“黑豹”发起的“用水墨回报自然”项目为抓手,把我们自己的“野保”事业介绍给世界。

不久前,李理随国家林业局到访南非,领导希望他向外国友人展示一些具有中国特色的东西,李理就拿出了他自己画的青海、西藏、四川、湖北等保护地的水墨画,以及他画的大熊猫、金丝猴、朱鹮,这一招果然好使,再加上多媒体技术助阵,圆满完成了此行的任务。

为了彼此的一次亲近

预计3月底,北京将迎来候鸟迁徙“大部队”,这是很多观鸟爱好者、拍鸟者期待的日子。“我们拒绝不文明的观鸟人”,李理说,有些人想看鸟飞起的样子,就扔石头、喊叫,要提倡文明观鸟,听从现场工作人员的安排。“在民众中间还存在一些不和谐的行为,好在国家已经重视到生态环保的重要性”。

近些年,我国在“野保”领域也在学习国外的先进理念,比如“保护优先、生态建设、生态补偿”的开发建设原则:即在进行开发之前,对该地区进行生物多样性的完整评估,以及开发后能否恢复到以前生物多样性的完整程度,如不能,就放弃开发。

李理告诉记者,在印度,因为有传统的宗教信仰,很在意动物的生态环境保护。而在中国,我们很长一段时间把能够吃到野生动物当做一种炫耀。所以在中国做“野保”工作相对较难,你会发现,野生动物见人就跑,而在国外,它们见到人反而很亲近,为了人和野生动物彼此的亲近,我们还有很多工作要做,而这样的未来才是我们要追求的。

记者采访过程中,正好一名志愿者前来面试,李理对他说,做一名合格的巡护员,最重要的是“耐得住寂寞”。工作时,最多两三个人,最好是一个人,白天不能支帐篷,因为你要和鸟群平行移动,以便观测。等待你的就是冷风、饥饿和寂寞。但当候鸟飞来的时候,那份欣喜会让你觉得所有的等待和付出都是值得的。

临别时,李理送给记者一本书——《野外的心》。随手翻开,一张照片映入眼帘,照片上的李理看上去8、9岁的样子,半蹲在地上,旁边是一只小柴狗,不远处还有一只正悠闲吃草的绵羊。他的眼睛并未看镜头,若有所思的他,视线低垂看着地面。

照片定格的瞬间,那个小男孩儿仿佛在懵懂地思索着这片土地和自己的关系,好似已经注定,未来,他的人生将与大自然和身处其中的动物为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