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鹏:纹身,为心灵做一次治疗

来自当代中国
2016-12-26 12:33:53

 
当代中国记者/杨晓萌

杨鹏生于牡丹江,典型的东北人的豪爽和幽默,却外表斯文:细金属边框眼镜,文青式的中长发,稍稍挡住眼睛。他常说自己是个极端矛盾的混合体。

他出生在一个知识分子家庭,父亲是一名电力工程师。杨鹏6岁上学,用他自己的话说“有些小聪明”,成绩一直不错,中考时考入省重点高中。

他的家庭条件比较差,母亲身体不好。为了改变命运,只有通过读书的方式。虽然从小喜欢美术,但没有接触过系统的美术方面的教育,源于父母希望他好好学“文化”。

大学毕业后进入北京一家机关单位工作,但他内心的躁动一直没有停止。突然有一天,他辞去了铁饭碗的工作,干起了一种当时还“不足为外人道”的行当——纹身师。

我如何应对“纹盲”

16年前,杨鹏的一个朋友想纹身,找遍北京城,竟没有一家可以提供正规纹身服务的店。

他在报纸上看到一条纹绣广告,是一家美容院。二人说明来意,却多次被店方婉拒,因为他们只能纹眉和纹眼线。他俩并不死心,自己画了图案,让美容师照着纹。

整个过程,杨鹏在一旁看了3个小时,美容师的手开始发抖。“他很紧张”,杨鹏不知哪来的一股劲儿,说“我来纹吧”,于是,他和那位美容师一起,用7、8个小时“搞定”了他朋友的纹身。

2000年,杨鹏成立了北京最早的一批纹身店之一——“北京刺客纹身艺术工作室”,第一个月就实现了赢利。

纹身或刺青,在中国最早被称为“入墨”,是一种对犯人的刑罚,也叫“黥刑”。也许,正是由于这样的历史原因,很长一段时期,纹身是被主流文化误解和排斥的。

今天,北京的街头纹身店已随处可见,但人们对于纹身依然不了解,也就有了杨鹏戏称的“纹盲”。

所谓“纹盲”,就是指不了解纹身,冲动纹身的人。杨鹏举了几个列子,如有的人一进门就问“纹身多少钱”?不考虑图案的面积、色彩、复杂度,怎么谈费用?

还有代表性的问题是“纹身安全吗?卫生吗”?纹身设备的价格很低廉,一根针只要3毛钱,都是一次性的,店方“懒得清洗”,也就不会出现重复用针的情况。

还有,就是对于纹身的神秘感,甚至恐惧感。有的客人进到店里都坐下了,又突然害怕不敢纹了。

杨鹏反对冲动纹身。

曾有一个女孩要纹一个“曈”字。杨鹏问其缘由,女孩说,自己和相恋7年的男友分手,怀了几个月的孩子打掉了,她要把给未出世的孩子起好的名字纹在身上。

在杨鹏的劝解下,女孩最终放弃了原来的想法。杨鹏建议她用一个太阳的图案代替,因为“曈”有“日出明亮”的语义,这样既能起到纪念的作用,也能避免日后生活的尴尬。

杨鹏总结出纹身的8种类型:唯美;纪念;言情(情侣间);励志(名言类);盲从模仿;功能性(如掩饰疤痕);迷信;宗教信仰。

而它们之间往往相互关联,没有明确界线,可以彼此转化和渗透。纹身纹在皮肤上,其实是印刻在内心的,能体现一个人的生活态度。

杨鹏曾经接待过一个盲人,要纹一双眼睛,想为自己打开一扇心灵的窗,祛除生命中的烦恼和苦闷。

纹身师要做个“杂家”

纹身师应该是一个杂家,这也是杨鹏对自己的期望。

他笑称自己“其实也还没完全做到”,在他的理解中,纹身应该是一门学科,富有广博的内涵。

每天面对各种各样的客人,文化层次不同,从事的职业不同,纹身的目的不同,这就要求纹身师了解各种领域的知识,才能准确设计出客人需求的图案。

纹身师要尽可能成为一个全才,美术、音乐、天文地理、宗教神学、人文历史、医疗卫生⋯⋯各个领域都要涉猎。“纹身师要保持一种‘求是’的状态”,每个图案都要了解其内涵,反复推敲、考证,更要避免犯低级错误。比如不了解佛教的基本常识,将“万字符”弄成了纳粹标志。

杨鹏自认,在行业内他不是技术最好的,但他是综合能力最强的。

“我有一定文化基础;有一定的美术修养;有一定的美学鉴赏能力;最重要的,我有职业操守。我所说的‘做纹身’和别人说的不一样,不仅是一个动词,而是代表一个行业、一种文化,包括出版和传播领域⋯⋯而我的技术只能打60分,我认为综合能力才是最关键的”。

还有一件有意思的事——身为业内资深人士,杨鹏自己身上却没有一处纹身,因此,他被称为“没有纹身的纹身师”。

说起来,这也有一点渊源。

杨鹏当年在北京某机关单位工作,负责产品质量体系认证。理科生出身的他,对质量要求苛刻甚至较真,喜欢把一切数字化和量化。

纹身是不可逆的,杨鹏说,要做一个永久的标志肯定要深思熟虑。时间久了,没有纹身反而成为他一种标志性的东西。

“纹身标新立异,纹身师纹身更要标新立异,但不纹身在纹身师里反而标新立异”,这个绕口令似的说法如此解释——“在另类的群体中我是另一个层面的另类”,杨鹏说,他不认为“另类”是贬义词,“我想特立独行的时候肯定要选一个自己的点,既然没有纹身,那我就保持住”。他又表示,如果有一天自己脱离了这个行业,反而可能会大面积纹身。

“我是一个非常严重的矛盾体”,杨鹏说,他有很多非常保守的思想,又有很多前卫、另类的想法。10年前,毅然辞去铁饭碗的工作,从事纹身行业很前卫,但自己不纹身又很保守。

“极端选择,我就是这么一个人”。

不正视问题行业会跑偏

从2000年入行,杨鹏算是业内“老炮儿”了。2006年,他在泰国举办的第一届纹身艺术展获得了“最佳男士纹身”和“最佳过渡”两个冠军;在其策划的第二届798纹身艺术节,彩色组冠军则是杨鹏的徒弟。

在有了一定经济基础后,他几乎倾其所有,在北京举办“798国际纹身艺术节”,使其成为目前国内最大的纹身艺术节。

对于行业的了解,让他一直有一丝担忧。

从纹身器材商到纹身师再到客人是一条生态链。顶端是器材商,中国的器材商压低成本,用打压价格的原始手段竞争,甚至冲击了国外市场。5年前,美国的纹身机500美元左右,现在20美元一台。而中国呢?10元人民币一台,很多纹身师就是拿这种质量的纹身机给客人纹身。

另外,很多刚入行的纹身师责任心不强,只把纹身当做一门赚钱的手艺,甚至技术都没有过关。而早些年,学徒入行,两年不许摸机器,只能给师傅打下手和观摩学习。

如此,大量客人盲目草率的动机、缺乏责任感的纹身师、低廉的设备、行业标准的缺失尤其是管理的混乱,很可能使整个行业“跑偏”。

纹身行业讲究辈分,老一辈的纹身师技术很好,但不规范。行业“规范”是杨鹏一直萦绕在心的问题。

2010年,他在上海世博会期间举办了一个纹身师高级培训班,把美国职业纹身协会请到中国来,为提高国内整个行业的水平。连续3天课程,颁发美国承认的纹身师执照。

杨鹏请来的讲课嘉宾,住五星级酒店,3天4晚住宿,外加每天海鲜自助,结果3天培训他赔了12万。

由于入行的门槛太低,国内纹身行业80%的从业人员文化素质偏低,尤其在发展初期,多是美容、美发行业或社会闲散人员入行。

随着行业的发展和大众接受能力的提高,现在也开始有大专院校的美术生从事纹身行业。当然,“纹身不是艺术”,自有其发展规律,需要从业者的不断自我提升。

近两年,国内纹身行业市场向好,市场的发展推动行业的发展,有自我要求的纹身师已经形成自己的规范,自发地提高自身修养。

“中国的纹身行业还没有全面规范化,效仿国外的经验和规则需要慢慢吸收,并且融合我们自己的东西,否则就会落后于国际水平”,杨鹏说。


当代中国:为什么给自己的店起名叫“刺客”?

杨鹏:出于广告效应。自己想的,觉得很酷,会令人好奇,进而会被记住。从字面意思理解“刺”是纹身的动作,用针刺破皮肤,“客”是客人。也可以把每个纹身师理解为一个刺客,给人留下永久的图案。

当代中国:国内纹身行业的发展现状如何?与国外有哪些不同和差距?

杨鹏:目前,中国纹身行业的整体水平比美国偏高,跟欧洲比还差一些。从技术来讲中国人都是高手,这和民族性格、文化演变有关。美国的美术学院不讲求基本功,重要的是创意,天马行空。

当代中国:您是“798国际纹身艺术节”策展人,能谈谈它的发展么?

杨鹏:“798国际纹身艺术节”是中国最大规模的纹身艺术活动,还陆续推出了12本相关的理论书籍。2006年,我出版的《现代纹身艺术技法》,其中的纹身理论知识被很多纹身店拿来当教材。

“798国际纹身艺术节”连续办了3届,一共赔了400多万。这个行业,早期做的时候都是给别人“趟路”。

当代中国:什么是“有灵魂的纹身”?没有故事而仅出于审美需求的纹身您会接受吗?

杨鹏:我在微博上写过“一万个纹身有一万个理由”。纹身背后的故事才是它鲜活的灵魂。纹身的过程就是一个救赎的过程。中国人缺少精神寄托,纹身就是心灵接受“洗礼”的过程。

为了唯美去纹身,其实也有它自己的灵魂。即使是臆想出来的图案,只要能画出来我们就都能纹。纹身完全是专属的,极富个性,所以每一个纹身都有灵魂。

当代中国:您说成为高水平纹身师要内外兼修,内修德行外修技艺,您所说的“德行”具体指什么?

杨鹏:不是给钱就干活,这是所谓“德”。对客人提出的纹身图案给出自己的建议,在挣钱的前提下能否把事情做得更好、更圆满,这也是“德”。

哪个画家没有面包吃也画不了画,但有原则有底线,是操守问题。真正开始纹身的时候就跟钱无关了,我要做的是作品。起初阶段谈的是生意,讲好价以后你的皮肤就是我的画布,我要无限地深入,挑战自己的极限,这已经是我的事情,不是你的事情了。

当代中国:您强调纹身师应该是杂家,尽可能成为全才,您是怎样做的?

杨鹏:要保持不断学习的状态,在工作中学习,在学习中工作。

比如客人要纹的图案,我总会问一句“这是什么画?为什么纹”?并且会在网上搜索它的历史背景之类和这幅画相关的内容,背后的东西了解之后才能把这幅画做得更好。

再比如,有人要纹化学元素符号、数学方程式、某个区域的地图、维京文字、阿拉伯文字⋯⋯你得了解各方面的知识,这也是一种进益。纹身师要本着“求是”的精神,不能不懂装懂。

所谓全才,天文地理宗教哲学⋯⋯各方面都要知道一些。我知识面挺广的,但还没成为一个全才。

当代中国:您说好的纹身师是心灵治疗师,您已经不把自己定位成纹身师了,如何理解这句话的涵义?

杨鹏:做纹身师这么久,听到过很多耐人寻味的故事,有时我都恨不能跟客人一起掉眼泪。

人们生活压力大,没有一个感情抒发的渠道,又缺少宗教信仰来缓解压力。有些人通过纹身的方式来宣泄内心的情感,这时已经不在乎图案有多么精美了,而是你能否成为一个好的倾听者,你倾听的过程就是治疗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