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梦想,做固执的人

来自当代中国
2016-12-01 12:14:04
——访“不可掉头”队长陈翰宾

当代中国记者 > 杨晓萌


 
 陈翰宾说陈翰宾

人生只有一次,我就是要为自己的梦想固执到底。有些人说我有病,说我傻X,那又怎样。

从前,父母期待我大学毕业能找到一个铁饭碗的工作,买车买房,日子好像一眼就能望到头。即使曾经有梦想,也将被湮灭。我的梦想就是有一天开着房车环球旅行。每当我跟别人说起这件事,他们都说我幼稚。那段时间我就在想,我的生活只能这样了吗?

人生只有一次,再不疯狂我就老了,我决定为梦想坚持到底。所有人都不赞成我的决定,父母觉得,把房子卖了,工作辞了,日后怎么生活?我的朋友们也觉得语言不通怎么办?饮食不习惯怎么办?

一路上也确实遇到很多危险:在巴基斯坦差点遭遇塔利班袭击;在挪威迷路差点饿死;从2000米海拔的高山上下来刹车失灵;在迈阿密遭遇严重车祸;很多次爆胎差点翻车;在圭亚那热带雨林被困⋯⋯

然而,随着旅行的时间越来越长,我发现最初担心的都已经不再是问题,相反我却有了更多的收获:我了解了很多不同的文化;看到了很多美丽的风景;吃到了世界各地的美食;最重要的是认识了很多新的朋友,有些骑着自行车旅行,有的滑着滑板旅行,甚至有一个人自己推着轮椅也要旅行,他们遇到的困难比我大得多,但是他们仍然在坚持着,我想他们坚持的理由和我一样,只有两个字——梦想。

重新点燃你尘封的梦想,为梦想做固执的人。
 

2016年9月29日,下午3点,记者赶到北京798艺术区,在火车头广场的ACE咖啡,他已经等在那里。

进门,一眼就看到角落里,他坐在深色皮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见有人来,四目相对,我看到他询问的目光。

他比照片里看上去高大,黑色T恤,黑色牛仔裤,个性鲜明的发型,头部左右两侧各有一处纹身。短短的胡茬,与4年前出发时相比,多了些许沧桑。

并未显出长途旅行后的疲惫,陈翰宾对《普鲁斯特问卷》表现出兴趣,调动了他谈话的兴致。
 

楔子

19世纪德国探险家、考古学家海因里希·施里曼,他难以忘却童年时,父亲给自己讲的《荷马史诗》中的情节,长大后投身探险事业,终为人类揭开了特洛伊、迈锡尼文明遗迹的面纱。

梦想往往源于一个早期的心结,陈翰宾也是如此。

他7、8岁时读《八十天环游地球》《哈尔罗杰历险记》,后来看《正大综艺》的“世界真奇妙”,书本和荧屏中所展现的奇妙的地方、奇妙的生物、奇妙的经历,深深吸引了他。

长大后,他看了格瓦拉的《南美丛林日记》、凯鲁亚克的《在路上》,“我更希望环球旅行是一种对自己的挑战和磨练”,陈翰宾说,他更看重系统地去了解这个世界,自由地在路途中去感受,更多地接触当地人,而不仅仅是看过哪些风景。

至于选择房车,一是由于他怕坐飞机;另外,贴地而行的方式能够让自己更加了解——人,他们的文化,他们的生活方式,他们的宗教信仰⋯⋯

陈翰宾是一个爱热闹的人,有了计划,他首先想到的是朋友和同学,希望他们能和自己一起完成这次旅行。

从2010年做出决定,陈翰宾花了两年时间研究路线、房车海运方式、房车服务维修站,并准备物资。

出人意料的,陈翰宾并没有做详细的旅行攻略,“路书做得很简单,因为不希望对下一个目的地有预设,不按景点去走才能收获更多的意外和惊喜”。 

期间,他还在北京红十字会学习急救护理,在中国天骄国际安全学院接受安防科目的培训,请专业汽修师教大家汽车维修与保养。“师傅就教会我们识别机油、玻璃水、变速箱油以及如何换轮胎”,陈翰宾要求再多教些技能,师傅回答,如果出现大问题,没有大机械修不了,小问题就克服一下,再开一二百公里,找修车铺也能解决。

这么远的旅程,要准备的物品能拉出几米长的单子。

细心的他们,在出发前甚至还通过微博征求网友的意见,为将在世界各地遇到的朋友带哪些小礼物。最后,他们选择了中国的茶叶,刺绣的手绢和钱包,刻有图案的筷子以及中国结。对于帮助他们的人,送小礼物以示感谢,效果很好,“他们都挺喜欢的”。

最重要的,当然是房车。

出发前,陈翰宾到天津保税区,一眼就看中福特E450,因为它“够大”。而它的表现也没让人失望。“我们所走的地方,有的完全没有公路”,发动机和主要机械部件都没有出现严重问题。

E450是为公路设计的,通过性不是很好。因其主要供应北美,世界其他地方不好找配件。如,在巴基斯坦,减震气囊炸裂,需要从美国快递零件;在新西兰,整套刹车系统要更换,美国销售商寄错地方发去了荷兰,结果又发回美国再发新西兰,浪费了半个月时间。

房车旅行,其他需要劳神的地方还包括:自己找路线、找停靠点、找补给站,需要应对部分汽修问题;除了欧洲澳洲美洲,其他国家房车营地少,不得不节省水电,停靠普通停车场,注意限高限宽;炎夏很热,寒冬很冷,需要在营地接电或发电机才可以用大功率车载空调。

房车旅行的好处也显而易见:油费比飞机票相对便宜;省掉旅馆费用;可以带很多坐飞机怕超重的物品;机动性可以让你想停就停想走就走。

拿定主意后,陈翰宾卖掉了自己的房子、车子,筹资800多万,并到美国订购了房车,给它取名“大白”。
 

在路上

在《荷马史诗》中,奥德修斯战胜魔女基尔克,克制住海妖塞壬美妙歌声对自己的诱惑,穿过海怪斯库拉和卡吕布狄斯的居地,摆脱海洋女神卡吕普索七年挽留,最终返乡。

现实中,这是一段历经4年零4个月,6大洲(除南极洲),113个国家和地区,800多座城市,226000公里的旅程。最危急的情况发生在挪威。

挪威最北部有一个“北角”,是官方所称欧洲大陆最北端,再往前就是北冰洋。“那个北角可以开车到达,是一个300多米高的悬崖,垂直削入北冰洋,有一种抵达世界尽头,一切戛然而止的感觉,非常壮观”。

但大家发现,这里并不是真正的欧洲大陆最北端。“其实旁边还有一个海湾,比北角还要往北1400多米,但是那里没有路,是无人区,要徒步9公里才能到达”。大家决定徒步前往。

陈翰宾后来才知道,通常人们在夏天去,那段时间是北欧的极昼,天不会黑。“我们去的时候已经是9月底,下午5点的时候天就黑了”。

正常徒步往返需要大约4、5个小时,为了赶在天黑之前回到驻地,大家早上8点就出发了。但边走边拍照,单程就花了5个小时。回程才走了半个多小时,天就完全黑了。

“那地方是冰原,连树都没有,仅有的植物就是地衣,到处是大石头,没有地标,来时的路根本认不出。”陈翰宾说,“没有信号,手机里的GPS是一片空白,也没带指南针。幸好当时不是阴天,能看到月亮,我们就迎着月亮,打着手电筒,摸索着往前走。”

食物和水带得不多,大多在返程之前就用完了。白天温度在3度左右,夜晚降至零下10度。大家又冷又饿又疲惫,踩在大石头上,不断摔倒和扭伤,没有石头的地方就是泥泞和浅滩。一路走得跌跌撞撞,衣衫湿透,非常狼狈。

在回程的5个多小时里,陈翰宾甚至觉得自己走不到最后了,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不断回想过去20多年的人生。

队员们都筋疲力竭,但没有人抱怨,依然彼此搀扶、相互鼓励。

不知走了多久,他们隐约看到前方有车灯,他们立刻挥动手电筒,向空中画圈,打出呼救信号。但是由于对方车灯很亮,实际距离也非常远,那辆车没有看到他们,径直开走了。

但至少使他们确信方向是正确的,是朝着唯一的公路前进。根据车灯的距离,他们估计还需要走两三个小时才能抵达公路。

走了一段路之后,又有一辆闪着黄灯的工程车开过来。“当时我们使劲喊,摇晃手电筒。那辆车已经开了过去,估计发现了我们,又掉头回来了”。

开回来,那辆车就横在路中间,打开大灯,照亮他们前方的路。灯光给了大家无限希望,大概又走了半个多小时,他们终于踏上了公路的路基。

这一刻,他们几乎瘫倒在地。开车的挪威人看傻了,“他们问我们在这里干什么,说这个季节没人这么做,太危险了”。

在谢绝了挪威人表示可以呼叫直升机的救援方案后,大家努力走回房车,瘫倒在座位上发呆,没有人说一句话。

在伊朗,房车陷入沙滩。

在巴基斯坦,险些遭遇塔利班。

在美国,为找到合适的拍照地点,开车绕着白宫兜圈子,结果被警察包围。

在南美,圭亚那雨林,房车被困在500公里长的无人区。

在2000米海拔的高山,房车刹车失灵,差点掉进山崖。

还有多次爆胎,以至于后来陈翰宾总结出规律:每开到 30000到35000公里就会爆一次胎。 

⋯⋯

陈翰宾说,所有这些,都会让你更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性格中的缺点。

一路走来,在如此集中的时间接受大量信息,接触各式各样的人,对于自己,需要时间来沉淀。“没看过世界哪来的世界观”,走出去,而不是看杂志、新闻、网络上怎么说,接触到不同的国家、民族和文化,这一切都会不断潜移默化地影响一个人。

要想融入当地,开放的心态很重要。 保护好自己固然是必要的,但戒心和偏见往往会毁了你的旅程。陈翰宾说,自己遇到的南美人、非洲人都很友好,还有穆斯林朋友,也热情地提供了很多帮助。 

“建议走出去的人们不用太关注那些著名景点,陆路旅行途中的那些人,那些事儿,那些经历才是最宝贵的财富”。
 

归途

人类环游世界的梦想从未停止。

《八十天环游地球》的结尾,福格用他那平静的声音说,“先生们,我回来了”,打破了“先生们”对他的一切质疑。

2012年5月,“不可掉头”车队从北京出发,开始了计划历时两年60国的环球旅行。

由于旅行时间长,有人因无法继续向学校或公司请假,有人因没办下继续前行的签证,有人因骨折受伤不得不离队⋯⋯,团队从最初的12人、两辆房车,缩减到后来的5人、一辆房车(由于人员减少,他们卖掉了一辆房车),再后来曾一度只有两个人。

2016年9月,当“不可掉头”再次踏上中国的土地,陈翰宾是唯一一个全程坚持下来的人。

在即将回国的前几个小时,他在微博上写道“此刻的心情⋯⋯五味杂陈,难以名状。4年,我只做了一件事。把4年生命的全部都献给了这一件事。如出发时一样,太兴奋,太紧张,打字的手都在抖⋯⋯祖国,明天见”。

回国后的一段时间,陈翰宾的主要精力放在书的出版和纪录片的制作上,“已经有一些有意向的合作方案,大概还需要半年左右的时间就会和大家见面”。目前,纪录片的形式还在探讨,是轻松娱乐一点还是严肃一点,那么多的素材该如何选择。

陈翰宾估计,如果一集时长20-30分钟,至少要制作几十集。

出书的话,也不会局限于一本专门关于房车环球旅行的书,因为资讯会过时,而是以“不可掉头”的故事为主线,同时涉及房车的内容。 

这一切不是结束,采访最后,陈翰宾透露了他设定的下一个“小目标”——南极洲,从而完成真正意义上的“自驾房车环球旅行”,这辆车也将成为世界上唯一一辆穿越全球7大洲的房车。

“去南极还要开这个车,否则没有意义”,但陈翰宾坦言,房车需要改装,加强底盘,改成4驱甚至 6驱,也许还要采用外挂式履带。

南极之旅,他们希望加入一些公益项目,可能会涉及南极的环境保护、动物保护或者南极洲资源的保护。

南极计划需要的费用可能比4年的旅程还要多,所以,他希望寻求商业赞助来完成。

说到未来,陈翰宾表示,自己一直希望人生中充满不同的可能,“我从不拒绝任何一种可能,可能会继续做戏剧导演,也可能做自由摄影师”。南极的计划结束后,他还不知道要做什么,“没有特别明确的规划,自己想多去体验和感受,我对物质要求不高,赚一点钱能养活自己就可以”。 
 

尾声

南极洲的旅程后,将如何安置“大白”?

由于现在中国禁止二手车进口,所以,它很可能会留在美国。

陈翰宾脑海中一直有一个画面:自己70岁时,一个巨大的仓库,“大白”安静地等在那里,覆着车罩,上面落满厚厚的灰尘,掀开车罩,尘土飞扬,自己再次发动它,上路。 

“想一想,觉得挺有电影画面感的”。暮色中,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