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01》:20岁的年轻人和他们的乡愁进行时

来自凤凰文化综合
2017-11-30 22:04:35
在中国人的传统叙事中,故乡是带着美化滤镜的偏远幽静之地,乡愁是抵抗现实难堪的应对之法。可在新一代的年轻人身上,故乡与乡愁有着更加多元的表达。这些正在离开故乡的年轻人,选择与故乡冷静对视,用自己的故事记录着他们与众不同的“乡愁观察”:

爷爷一生都在为回到故乡作准备,而他的孙子早就找不到故乡了

记忆里的上海就如蛋黄和蛋清一样分明,一次搬家划分出城市的AB两面

在漫长的40年婚姻之后,父亲和母亲还是选择了分床睡

十八岁以前,我的生活封闭在了半径只有五公里的铁路圈里

毕业回家工作,怎么就成了一个说不出口的选择?

青春期的难堪、不解、渴望逃离,成年后的冷淡、无奈、挫败感;在故乡时的挣扎与不甘,离开后的宽宥和思念……这些复杂的感受,是“20岁乡愁”的自我发声,也是当代乡愁“进行时态”的一次切片。



《人间01:20岁的乡愁》

网易人间工作室精选合集《人间01:20岁的乡愁》已于近日由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下文为书中的一篇文章,原题《结婚40年后,父亲和母亲分床睡》。

文丨邓安庆

·1

回家的第一个晚上,我就发现父亲和母亲分床睡了。

父亲在前厢房,母亲在后厢房。

看电视也不在一起了,父亲在前厢房躺在床上看,母亲要照顾两个侄子,在三楼我哥哥家的客厅看。吃饭的时候,母亲在厨房刷锅扫地,父亲跟我们一起坐在桌子上吃饭,等母亲忙完来,父亲已经吃完了。

他们,很少有时间单独在一起。

还住在老屋时,我们一共三个厢房,进大门左手边的前厢房是父母的卧室,后厢房是我的;右手边的前厢房是哥哥一家的,后厢房与灶屋打通,放农具和杂物。无论是看电视,还是吃饭,我们都在一起。空间只有那么大,大家也都习惯,也并不觉得局促。

搬了新屋,一楼父母住,二楼留给我未来结婚用,三楼住着哥哥全家,这是我父亲当时的构想。可如今,父母住在一楼,二楼我只有过年回来住上几天,三楼哥哥常年在外,嫂子在家这边上班,母亲管着他们两个孩子,屋子却空了大半。

我总觉得,父亲和母亲关系的变化,是母亲主动选择的。

她终于有了自己的一间房子,房门关上,父亲的鼾声、侄子们的打闹声、哥嫂的争执,都可以隔绝在外。睡一个踏踏实实的觉,是她在长达40年的婚姻生活后,才得以实现的梦。

父亲的房间,有沙发,有衣柜,有电视,有各种各样的零食;母亲的房间,可谓寒素,家具只有一张床,是我们家最老的,可能有50年历史了,除此之外就是各种箱子、盒子,装着家里的年货、衣服和各种暂时用不上的物件。

她本可以把房间布置得和父亲的一样,但看样子她已经知足了,毕竟,她有了自己的房间。

·2

回家前,我给自己制定一个要完成的清单,其中有一项是陪父母看电视。现在看来,也难以实现。

我有时候在三楼陪母亲坐坐,有时候又下到一楼陪父亲聊聊天。两边陪看电视的时间差不多,不会在哪边多待片刻。

虽然父母可能不会在意这些,但我作为孩子还是会注意的。就像小时候,都会碰到这样的问题:“你是更喜欢妈妈,还是爸爸呢?”我们这些老于世故的小孩总会沉着应对:“都喜欢。”绝不会在言语中偏向哪一个,但实际上,我们都会有更在乎的那一个,虽然不会说出来。

一年的大部分时间我在北京,每回打电话回家,总是父亲接的。父亲的第一句永远是:“你吃饭了吧?”我说吃了,又问:“北京冷吗?”我说不冷,相互之间沉默了一会儿,父亲又问:“你吃饭了吧?”

我们之间好像没有什么可说的,虽然父亲很想再说一点什么,但他自己也想不出什么话题来。等我觉得说了足够的时间,让他觉得我不是在敷衍他,这才小心翼翼地问:“我妈在吗?”他说:“你妈在三楼。我去叫她。”我还没回答,他就把电话搁到一旁,仿佛他也松了一口气似的,我能听到他向门外走的声音,也能听到他站在楼梯口喊我母亲名字的声音。

不一会儿,我母亲下来,跟父亲说:“有么子好说嘞,你说就是了。”父亲说:“你说噻!说噻!庆儿要跟你说话。”紧接着母亲拿起了话筒:“喂,庆儿啊!”一听到那熟悉的声音,我的心立马热乎了起来。

我喜欢跟母亲说话,虽然长这么大了,但一跟母亲说话,总感觉自己还是个小孩。她也会问我吃饭了吗,可那是真问:吃了什么?怎么没有买肉吃?牙齿好点了吗?天气冷不冷?衣裳够不够?过年带过去的秋裤,还能不能穿?各种细微的问题,贴合着你的生活,吃喝穿住,这就是母亲。

母亲在,家就在。

小时候,父母去长江对岸的江西种地,如果只有父亲回来了,我会很失望,虽然父亲很想我,抱着我亲,胡茬子扎得我只想躲;如果是母亲回来了,我则欢天喜地,感觉这个大屋子一下子亲切起来。母亲在地里锄草,我坐在田间地头看她,有时候也下去帮忙;母亲洗衣服,我蹲在一旁递衣服。我时时刻刻都想赖在她身边,害怕她又一次离开。

最喜欢的还是跟母亲一起在灶屋里。她煮饭炒菜,我烧火。麦草引火,棉花杆折断塞到灶腔里,旺盛的火苗舔着锅底,水蒸气从盖子沿儿潽出来。我们一边手上忙着一边说话,我总喜欢说我这里不舒服那里不舒服,母亲就说:“那去医院检查。”去医院也检查了,都没毛病。我似乎潜意识里总想吸引母亲的注意力。有时候问起母亲是如何跟父亲相识的,母亲说:“这有么子好说的,都不晓得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那时候还在老屋的灶屋,空气中弥漫着柴禾的霉味和青菜的微香。光线黯淡,看不清坐在饭桌对面的母亲的脸庞。母亲说起了他们第一次相识的场景:“都40年咯,我还记得。那一天,我被人带到你爸家来相亲。他家在塘边上,几间土房,茅草压顶。我坐屋里,你奶奶小脚转个不停,忙着招待。你爸倒是出去干活咯。”

我问道:“咦?是相亲哩!这么重要的日子,爸爸还出去?”

母亲点点头:“你爸是垸里的队长,集体里干活,他走不开的。连我也是请了假批准了才敢出来的!有人把你爸叫回来。你猜你爸进门时是么样儿?”母亲不等我回答,就忍不住笑起来:“一身的塘泥,挖藕糊的。穿着黑布褂,灰色麻布裤,屁股上还补了几块大补丁呢!”还未说完,我的眼前浮现出年轻的父亲,是如何把上衣扯长,好遮上补丁的忸怩样。

“你爸一进屋,东摸摸,西蹭蹭,就是不看我。我也是,头都抬不起来,坐也不是,走也不是。”

我笑说:“我听我爸说了。说是有一回在垸里看到了你,回来晚上睡不着觉,第二天,就叫人做媒,有这事儿?”

“听你爸瞎说!”母亲扭头拿起筷子赶苍蝇。“那是么人给你们做的媒呢?”“你龙伯。他和你外公好得很。有一次,你龙伯在我家喝酒,夜深了,外公就送他回家。龙伯回到家,看到外公孤零零一个人儿走荒路,心里放不下,又赶着送你外公回家。两人你送我我送你,快天明了,两个人儿还在路上。”

说到这里,我们都笑了起来。

天已经黑透,但我们懒得去开灯,边吧啦吧啦拍蚊子,边一句接一句地聊。母亲说到最后感慨道:“我那时的嫁妆,几本《毛泽东选集》,三床棉被,一套水杯,一件水红衬衣,就管么子也没有了。婚的第二天,我和你爸就被派到水库去挑土,连张婚照都没有......”

结婚的第二年,母亲生下了我哥哥;7年后,又生下了我;28年后,哥哥跟嫂子婚,第二年生下了大侄子,又隔了4年,生下了小侄子——至此,我们家的格局定了下来。

40年后的今天,父亲和母亲,成了爷爷和奶奶。他们之间的生活却悄然发生着改变。

 

摄影:徐晓晓

·3

在我回家之前,母亲给我打了一次电话——这是非常罕见的。

一般到了周六,我都会给家里打电话,报个平安问候一下。主动用手机打给别人,对母亲来说是麻烦事,这次她突然打电话过来,寒暄了几句,就感慨了一声说:“你爸爸噢,气得人死!”我忙问怎么了,她接着说:“你爸爸不再是当年那个爸爸了,现在完全变了个人似的!”

父亲是公认的好脾气,尤其是我这么多叔爷中,除开我父亲,几乎没有不打老婆的。从小我便看到叔爷打起婶娘的场景,全家子女跪在那里求情,这时往往会有我的堂姐哭着跑来找我父亲:“细爷,你快去!我爸爸又打我妈咯!”

唯独我父亲是不会对我母亲动手的。

但父亲虽然没有打过母亲,却也不太体贴母亲。我在北京有一位拍纪录片的好友,我看过他拍他父母的纪录片。片子里,他父亲怕他母亲太累了,会给她端凳子,头上有脏东西会亲手给她摘下来,家务活样样都会去做......你能看到一位好丈夫是如何去体贴呵护他的爱人的,那些在生活中的点滴关怀,父亲却从来没有对母亲这样做过。我一直觉得父亲是个长不大的孩子,他自我的一面始终都在。

就拿电话来说,他会在电话中说:“哎哟,么办?屋里棉花不值钱咯......天天下雨......俺垸里菊花娘前几天中风死了......讨债的人来了......”他会说出很多让人听了心为之一沉的话,他内心的恐惧和担忧,都不经过滤地倾倒给远在千里之外的我。我会在电话里安慰他,像个大人抚慰一个受伤的小孩。

然而,一旦是母亲打电话,我心里立马松弛很多,母亲会告诉这些都没事,一切都正常,我们会像以往一样聊起各种琐事。

当然,我们都习惯了在电话中报喜不报忧。你那边怎么样?很好啊。你在北京如何?我也很好啊。

而父亲常会揭开生活不容易的那一面,其实我们都知道,只是不说,但父亲不会掩藏。他一辈子都在这种担忧中度过,需要人来抚慰。

如今,母亲突然打来这个电话,告诉我父亲已经变成另外一个她不太认识的人了,我其实并不意外。

母亲打这次电话,就是因为前几天父亲在村里打牌。

南方的冬天,屋里比屋外冷,但是父亲依然坐在别人家里打牌,打了一上午,中午跑回来从碗柜里找了点冷饭随便吃吃,下午又跑出去,继续打到晚上。母亲一路找过去,跟父亲说:“多冷天,你也打得下去!你本身是个病人,还这么作践自家身体,你要是病发起来,不又是害我!”父亲没理她,母亲又继续说了几句,父亲突然拍桌子,低吼道:“我病就病了,要你管!”这一拍下去,不仅我母亲,大家都吓了一跳。父亲脸色发白,全身发抖,气急了的样子。母亲没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这几年,父亲身体一直不太好。

我读大学时,父亲中风,一边手臂不能动。母亲说他每天坐在老屋门口,无精打采。母亲跟他说:“你现在还不能死,你儿子还没读完书。”其实也是让他别这么轻易就被病魔给打败了。好在中风不严重,过了一些时日,身体机能又恢复了。可没过几年,又检查出糖尿病。原本父亲人到中年身体发福,现在却瘦得颧骨都出来了。

糖尿病是不能多吃甜食的,可他管不住自己。过年时,拿起苹果就吃,可乐放在桌子上,不到一天,就会被他偷偷喝完。一旦被我们发现,他就说:“苹果不是甜的!”跟母亲说起这事,母亲皱着眉头:“已经说不信他了,管不了!家里的橘子苹果香蕉,全是他吃完的。你说,他还说他血糖低,医生让他补充糖分。他自家不管住自己的嘴,叫我们旁人么样说的?”

但父亲全然像个耍无赖的小孩。

那天父亲打了一整天的牌,晚上回到家就说自己不舒服,还说自己在路上吐了血。母亲带他去卫生所检查,医生说没什么大碍,就是要多保暖不要着凉。父亲回来又说胃不舒服,夹菜时手指没有力气。

“你现在知道难受了?你白天干么子去咯?”母亲愤愤道,父亲没有说话。第二天,又要去理发。母亲说:“天这么冷,理完发风一吹要感冒的。”父亲不听,一定要去理,理完发,也没等头发干,又去打牌,果当真着了凉,再去医院打吊针。

感冒还没好利索,又要洗澡,说身上难受,大家一起劝他等好了再洗,天这么冷,洗澡会加重病情。他谁劝都不听。澡洗了,晚上又发了高烧......

母亲在电话里说起这些事情,连连叹气:“我现在说不动他了,说什么,他都不听......”

·4

母亲因为父亲打牌生气,也不是这一天两天了。

前段时间,母亲听婶娘说,过了一定年纪,就可以凭证件去村里领养老金了。母亲说:“我从来没有听说这样的事情。”回到家,母亲找到了证件,到了日子后,去村里问。工作人员一查看信息说:“你的那份已经领过了。”

母亲很疑惑:“我没有领过啊。”工作人员说:“那就应该是你屋里的人领了。”

母亲回来后问父亲,父亲说是他领的。母亲听罢,很生气:“你凭么子拿我的证儿去领钱?你领了钱还不告诉我?!”父亲说:“有么子好说的!不都是自家屋里的钱。”

母亲越发生气了:“你拿了钱就想去打牌!以后我面前的是我面前,你不能拿我的这一份。”父亲没有理她,出门去了。母亲坐在家里,越想越气。

母亲从嫁过来,就知道父亲爱玩。

他不爱在家里待着,一得空,就喜欢往别人家去打牌。母亲有时候找过去,他就躲在门背后,任母亲怎么叫他,他都不答应。有一次,母亲在地里捡完棉花,上了田埂,没有看到父亲的踪影,车子也不见了。母亲拖着两袋子沉重的棉花回来,到了家后,崩溃大哭。婶娘们都过来看是怎么回事,而我站在旁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母亲跟婶娘哭着说:“这日子我过不下去了,我实在是受够了。”有个婶娘说:“我看到他在建华屋里打牌。”说着,让我赶紧去找父亲。

沿着垸里的泥路走,我心里很害怕。天黑透了,家家都在吃饭。而我不知道我母亲说的“过不下去了”究竟意味着什么。

到了建华家,父亲果然在打扑克,声音喊得特别大。我叫他,他没听见,我再叫他,他看我一眼:“你么来了?”我说:“我妈哭咯。”他讶异了一下:“出么事情了?”我上前拉他:“你快回去看,莫打牌咯!”父亲说:“我把这盘打完。”我在边上等着他。整个屋子里,烟雾缭绕,非常呛人。我忍耐着站在那里,他没有看我一眼,牌啪啪地拍在桌子上,手边压着一摞小钱。他牌一直打得倒不是很大。

好容易打完了一盘,又开始洗牌,我真着急了:“快点儿回去!”他的牌搭子说:“你要不回去看一下?”父亲顿了一下,起身:“要得,我回去了。”我立马冲出门,往后看,他慢腾腾地在后面走,我喊他:“你快点!”我很担心我母亲已经离家出走了。父亲说:“催么子!”

好不容易到了家,母亲依旧坐在堂屋里,婶娘们都走了。我永远记得她一个人坐在那里的样子,低着头,双手撑着竹床的边沿,没有哭泣,也没有大吼大叫,更没有抬头看我父亲一眼。父亲也没有说话,他倒开水洗脚洗脸。母亲起身去房间里睡觉了,父亲去开门时,门已经锁上了。父亲只得跟我挤一张床。

有时候凌晨两三点,我会听到父亲在敲我房间的窗户:“庆儿!庆儿!”我睁开眼睛,很不愿意起床。我知道母亲故意把大门锁上,不让他进门。我站在我母亲这一边,对他常常彻夜不归的行径很是愤慨,因而他叫我,我拖延了很久,才十分不情愿地答应。

毕竟,他是我的父亲。

·5

大年初二,表弟过来拜年,母亲端来小点心招待他。问起姑姑和姑父相处得如何,表弟摇摇头苦笑:“还能么样?这么多年的恩恩怨怨,都解不开咯。”母亲点头说道:“老夫老妻,都是如此。我记得你妈刚嫁过去,又哭着跑回来。她说你爸一天到黑只晓得打牌,都不落屋。你妈让你细舅(我父亲)去劝你爸。我当时就跟你妈说,这是不可能的。你细舅跟你爸不晓得玩得几好,每回你爸到我们这里来,你细舅就带他一起去打牌。”

虽然都是打牌,姑父跟父亲还不同。

姑父人非常聪明,是块做生意的料,但在当时那个环境下,做生意没有这个条件,他又不愿意种地,每天流连于各个牌局之间。打的牌也特别大,有时候钱输光了,他会偷着把姑姑辛辛苦苦从地里捡回来的棉花都给抵押出去。

而我父亲其实并不聪明,打的牌都很小,他也没有姑父那种大开大合的性格,也不敢做出把家里的东西抵押出去这样过分的事情。毕竟,他还是顾家的。

他也尝试过做生意,跟人去江西那边收棉花。有一次,车子沿着盘山公路往下开,他靠着座位睡觉,忽然间车子侧翻了出去,从悬崖边滚下,幸亏有树挡住,保住一车人的性命。他每回说起这事,都会拍拍心口跟我说:“我都差点见不到你们了。”

收棉花没有赚到钱,他又去修路的工地打工,还去江边的沙场挖沙。我记得高考后拿到通知书,跟母亲去江边的沙场看他。远远的,他打着赤膊,坐在船上打瞌睡。这是我第一次亲眼看到父亲在打工的模样。灰白浑浊的长江水沿着船边流淌,阳光曝晒,瘦而黑的父亲耷拉着脑袋坐在那里。

种地从来都不会有多少收获,无论是丰年还是灾年,无论是五亩还是十五亩,一年最终所得几乎不够投入,只能靠不断地打工。

父亲年龄太大,又没有文化,出去打工人家都不要,只能在家附近找事情做。母亲说,在这方面他从来都是肯下力气的,尽职尽责地撑起这个家,供我和我哥念完了书。

可一旦回到家中,那些琐细的事情,又让他很是不耐烦,时时刻刻都想跑出去。洗衣服、做饭、洗碗、带孙子,这些太细碎,太耗费心力,又没什么成就感,自然都推给我的母亲。

我很好奇父亲那一辈,伴侣在他们的潜意识里是什么位置。一方面,他们觉得自己是一家之主,是绝对的家庭核心,甚至,他们也许是轻视另外一半的,觉得女人做做家务带带孩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与此同时的另一方面,又依赖她们,离开她们日子就过不去下。

大年初三晚上,我们吃完饭,父亲突然感慨道:“我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盖了这栋房子。”他挥手往屋子的四周扫了一下,“你看,从打地基到封顶,都是我搞定的,不需要你妈动一下手的。”

母亲坐在边上当时就生气了:“我没有参与吗?你为么子睁眼说瞎话?拌水泥不是我拌的,切瓷砖不是我切的?砖不是我提上楼的?”

父亲说:“当然你也是有贡献的。”

“么子叫作有贡献?洗衣裳是你洗的?饭是你煮的?孙子是你带的?”
父亲插嘴道:“我天天接送孙子上下学。”母亲说:“是啊,你接送上下学。有一次,他们在校门口等半天,

没有等到你来。你说你去哪里了?”父亲没有说话,母亲接着说:“你不就是去打牌,忘了时间?你说要不是大孙子聪明,晓得在教室里待着,要是像调皮一点的伢儿,跑出去丢了么办?”

父亲小声抗议:“我不是也接回来了......”

母亲冷笑了一下:“是接回来,亲家母都赶过来跟我说,你玩心太重,要是把伢儿丢了,全家人都原谅不了你。再说你接回来之后,有管么?还不是我给他们洗澡,管他们做作业?你做了么子,袖着手就跑出去了。还说我也是有贡献,说出来不怕亏心。”

我出来圆场:“不要再说这了。这个家,少不了爸,也少不了妈。每个人发挥的贡献不一样。盖房子,也是你们两个人共同的成果。”

父亲撇过头没说话,母亲还在生气:“你爸就是这样,看不到别人的付出。”

我和父亲沉默了半晌,母亲一直在说话。说起以前跟我父亲去卖麦草,走了几十公里路,我那时候还小,被放在麦草堆上睡觉。等到卖完,已经是晚上了,母亲拖着板车,父亲带着我坐在车上。

“你看是哪个男人会让女人拖车?”母亲问我,又手指了指我父亲,“我回来后累得要死,还要做饭洗衣裳,他没事人一样,去玩去了。”

父亲脸绷了半天,突然说:“你这是瞎扯,我为么子不记得?”母亲说:“你记得个么事?你心都不在这个方面。”

母亲又继续说其他的事情,有很多很多年以前的,也有最近的。我默默地看她一边说话一边手在比划,她陷入在一种情绪中,此刻都发泄了出来,一桩一桩,一件一件,母亲都记在心里,多年来无法诉说,渐渐怄成了散不去的怨气。

·6

过年的那几天,我都起得很早,但无论多早,母亲都先于我起床。

她在厨房里做饭,我还是像往年那样陪着她。到了八点多,哥哥一家都还没起床,催了几次,也没人下来,父亲也不知道去哪里晃荡了。菜放在桌子上,热气一点点散掉。

我生气地说:“不等他们了,我们先吃。”母亲说:“你先吃。他们下来后,我还是要热一遍的。”我说:“为么子要等他们呢?他们自己不会弄吗?天天就靠你一个人在忙来忙去的。”母亲说:“习惯了。”

我饿得不行,先盛了饭,就着一个菜吃了起来。母亲又端来另外一盘菜:“这个菜留点儿,他们也要吃的。”顿了一下,母亲又说:“管么子要考虑别人,晓得啵?莫像你爸那样,要晓得心疼人。”

“心疼人”这三个字,一下子击中了我。

我想,这三个字是母亲最缺失的部分吧。我们总说母亲是一个不见老的人,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这个模样,没有变得更老,也没生什么大病,可她做为一个个体,我们真的心疼过她吗?

只要我跟父亲在一起,没有人说我们不像的。母亲说连我的性情其实跟父亲都很像。母亲老说“莫像你爸那样说话不过脑子”,父亲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天真幼稚还有点懦弱,同时又冲动敏感。反观我自己,处处看得见父亲的影子,小孩子一般本性良善,却很自我,又很难体察到别人的情绪。而母亲却是一个深沉内敛、疑虑多思的人,一件事会在她心里反复揣摩,各个方面都要顾及,生怕得罪人。这两种性格的人生活在一起,当然有互补的一面,可是也很难完全融洽地交流。

当年我们还小,他们两个人都在为了孩子四处奔波劳累。可孩子长大了,父亲和母亲的时间和空间都一下子空了出来,他们之间的裂痕也逐渐呈现。我相信早在搬进新屋之前,母亲就想过要有自己的空间。到了新屋后,她终于得偿所愿。

我不知道父亲是怎么看这个事情的,或许他根本就不在意。以前父亲还会小声咕哝道“你妈老是管着我”,现在母亲已经完全不管他了,他吃苹果吃香蕉喝可乐,母亲已经不再说他,看到了也只是眉头一皱。反正这些年来,尽管她说破了嘴,父亲也没有改变分毫。

我想起我的外婆和外公。母亲常说她跟我父亲的婚姻,完全是外婆外公的翻版。

到了晚年,外婆和外公也是分床睡,两人也说不上什么话。吃饭时,外公说了一些话,外婆会不耐烦地说:“不要瞎说!事情么会这样?你说话过过脑子行不行?”外公会争执道:“你想太复杂了,事情本来就很简单。”

在我母亲和父亲之间,有着同样的对话。几十年来,拉拉扯扯,谁也没有什么变化。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母亲有一天突然不在了,父亲该怎么办?我跟外婆很亲,她去世时,我曾嚎啕大哭。外婆不在后,我很少去她家,因为实在太难过了。偶尔去,外公一个人木呆呆地坐在堂屋,袖着手,叫他,他半天才反应过来,完全没有外婆在时那个精气神。第二年,外公就去世了。

外婆那种虽然不断抱怨却精心照料的日子,如水流一般,让外公得以像鱼儿一样遨游其中。一旦外婆离去,外公就是干涸河床上的鱼,虽然有晚辈拎上几桶水来抢救,也无济于事。

那如果是父亲不在了,母亲会怎么样?我却不太担心这个问题,我相信母亲会为失去父亲而难过,但不会像是失去主心骨一般,因为她自己就是家里的主心骨。家里生活的方方面面,都是她打理出来的。父亲离去了,她依旧会沿着过去的轨迹往前滑行。

有一天,大侄子和小侄子吃完早饭,围着母亲打转,一个要这个,一个要那个,母亲说这个骂那个。我说:“哎呀,都快变成了少年,嗓音开始变粗,也有小胡须了。”母亲说:“是啊,他们长大了,再过几年就不会再需要我了。”

母亲有自己的生活吗?她生活的全部精力都投放到这个家里来,如果有一天大家都不再需要这份操心,她该怎么办?她怎么打发这漫长的时间?这很可能是个伪问题,这也不是一天之间的改变,日子一点点地流逝,母亲也会一点点地随着生活的改变,走出她自己的路来。母亲不会跳广场舞,不认识字,也几乎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可言。有一段时间,她也喜欢打牌,忽然有一天她觉得打牌是不好的,就再也没有打过。忙完了,她就坐在电视机前看电视,看着侄子们写作业。下雨天,偶尔有婶娘们过来聊聊天。

她的生活,大概也就是这样平平静静地流淌。

·7

大年三十晚上,我们在哥哥家的客厅看央视的春节晚会,九点左右,电视信号突然没有了,我便回到二楼我自己的卧室,躺在床上打算看书。过了一小会儿,父亲和母亲也到我卧室里来了,分坐在我左右,问我工作和生活,我详细地跟他们讲我生活得很好,不用为我担心,家里有什么事情我都能承担。他们点点头说:“那就好。你生活得好,我们做父母的就不用担心了。”

我看着他们,那一刻他们才像是一体的,不分彼此。

年复一年,我一直在外地,虽然电话中,父亲说起收成不好欠债未还诸如此类的坏消息,母亲埋怨父亲越来越固执越来越作践自己的身体,但我总是置身事外,清清爽爽生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烦闷和憋屈,于他们是切身的,于我却是旁观。

我常跟父亲说这些都没事的,别担心,我这边会支援的;我也常劝解母亲,不要陷入情绪中出不来,抽身出来看看每个人是怎么想的,不要活得那么心累......我努力做他们之间的调和剂,虽然他们的人生格局已定。

在家的短短几天又要过去了,我收拾行李再次准备离开。最后一天的晚餐吃完,大家都没走。父亲、母亲、哥哥,还有我,坐在一起谈起侄子们读书的事情。大侄子马上就要上初中了,需要有人在市区专门照顾。哥哥说他打算在市区买套房子,父母都搬过去住,照顾侄子们的饮食起居。母亲的神情有点儿错愕,很快她就镇定下来,一只手搓着另外一只手:“那这个新屋么办?”哥哥说:“就这么放着呗。”

我也错愕,哥哥在安排这些事宜时,为何不问问父母是怎么想的?他们愿意搬到市区吗?他们在这个垸里生活了一辈子,突然把他们塞到陌生的市区,所到之处都是陌生人,他们会适应吗?

但母亲没有说话,感觉她内心里百味杂陈;父亲也没有说话,脸看着门外。

如果那一天到来,我知道父母还是会搬过去的。为了孙子们,他们愿意牺牲自己。可此时我自私地想到我自己:那我呢?当我从外地回来,屋子里已经空无一人,我只能寄宿在哥哥买的房子里,跟父母相处几天。可那不是我的家,不是吗?我的家就在这里,这里的桌子、椅子、蛇皮袋、碗筷、床单、棉被、竹篙......如果没有父母在,这些都毫无意义。

沉默了半晌后,母亲说起种地赔偿金的事情,又一次说起父亲的不靠谱,父亲又气愤地抗议道:“哪里有你想得这么复杂?事情明明是这样的......”母亲越说越气:“你就是头脑太简单!”我跟哥哥默默听着他们为了这件事扯来扯去,直到最后我也绕糊涂了——他们之间的事情,我常常是糊涂的。

门外有人放起了烟火,一朵一朵,在黑沉沉的夜里绽开。侄子们跑下楼来,也要放烟火,哥哥起身带了他们去外面。父母的争执停歇了,我们静静看着侄子们手中的烟火“咻”地一下,射向天空。

母亲忽然转头跟我说:“明天路上注意点儿。”

父亲随即说:“是的,一定要小心。”

我说:“晓得晓得。我都这么大了,会自家照顾自家的。”

母亲点点头:“这个我跟你爸晓得。”说完起身往后厢房走去,“累咯,我先困醒了。”
而父亲也起身,往前厢房走,“我去看电视。”

他们都离开,只剩下我一个人坐在堂屋。明天此刻,我已经在北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