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我心入画图—— 访美术家丁楼辰

来自当代中国
2015-11-22 13:37:11

丁楼辰(左)向记者展示他的新作

当代中国记者 >张永太

丁楼辰的家在常州市武进区一个新建的小区里,是拆迁补偿房。当地颇有名气的红木艺术家蒋南苟带着我们敲开他的家门时,只有他一个人在家——老伴患精神分裂症住院,儿子因病走了几年了,老人经历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凄惨。他患有痛风病,不发病时还好,只是走路受点影响,发病时很痛苦。

这些事加在一起,足可以摧毁一般人的生活信心。但是你从丁楼辰的脸上却看不到痛苦,他展现给你的,是孩童般的快乐,甚至有些天真。





生不逢时,他是石缝中长出的一棵草

1941年,江苏省常州市武进县百丈乡陈墅村,一个瘦弱的男婴呱呱坠地。丁楼辰先天不足。

4岁时,父亲走了。母亲带着三个孩子——两个姐姐和他,过着艰难的日子。1950年全国土改,因为父亲生前得罪了村里一个好吃懒做手脚还不干净的人,又因为这个人土改时成了个人物,他家被“高看”一眼成了地主(后来改为“小量土地出租”)。母亲带着地主的帽子(本应该是“地主婆”,父亲提前走了,帽子就归了母亲),被扫地出门,到常州当佣人,于是丁楼辰被提前“城市化”了。

小的时候,别的孩子在外面跑着闹着玩,体弱多病的丁楼辰长期服中药调养,只能呆在家里。妈妈见他闷得慌,就买小人书给他看。包中药的纸有两层,里面的一层比较薄,半透明,当地叫“官纸”。他让妈妈买了一支铅笔,用“官纸”拓小人书上的画,慢慢地拓得熟练了,就开始照着画,再后来,离开小人书,他也能把书里的画画得很逼真。

一个画家就这样诞生了。

1979年,丁楼辰37岁。他的作品获得了全国美术作品一等奖,他被请去北京参加第二届全国艺术家代表大会,还要发言谈获奖体会。“我讲不好普通话,也不知道讲什么”,他说。但还是被赶上了台:“我一无家学,二无师承,三没上过美术学院,我的作品不入调。”别人以为开场白之后一定有精彩的演讲时,他说讲完了。这时,主席台上一位评委为他喝彩:“好,就是喜欢你这个‘不入调’,希望以后还‘不入调’。”这位评委的话音刚落,台下响起了掌声和欢笑声。

这时的丁楼辰已经在常州绣品厂上班,他是第一个获得全国美展一等奖的常州画家,被周围的人称为“状元公”。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天生之才。了解丁楼辰经历的人,都会得出这样的结论:只要像他一样地付出,谁都能创造奇迹,成为天才。

丁楼辰在“画小人书”中日复一日地度过了童年,这种一般孩子无法忍受的枯燥生活,他却乐在其中,“最大的收获是练就了扎实的素描基本功,这让我一生的艺术创作受益无穷”,丁楼辰说。

读初一时,他获得了全校美术作品比赛二等奖。丁楼辰回忆说:“画家梦大概是那次确定的,以后再没改变过。”

离学校不远有一座名刹天宁寺。寺院里神形各异的佛像和典雅流畅的线条,常常让他流连忘返。他一有时间就到庙里写生,并结识了一个法名慈亭的小和尚。慈亭被他的执着感动,征得当家和尚同意后,在庙里为他安排了一个铺位,管住管吃,丁楼辰在天宁寺画了整整一个暑假。

1958年,他从常州市第四初级中学毕业了。丁楼辰兴冲冲地跑去找老师,说要报考美术专科学校。老师端着水杯凝思许久:“凭你的美术功底和成绩,完全可以保送,但是你家的成份⋯⋯”

老师的话让丁楼辰如五雷轰顶。一个16岁的孩子,无论如何想不到,母亲那顶地主帽子,成了横亘在他逐梦路上的一座山。晚上,母亲睡着之后,他蒙着被子哭了一夜。过了几天,他去一家制药厂当了工人:既然梦想破碎,就为母亲分担一些生活的艰辛吧。

梦碎了,心未死。秋天的一天,他去常州人民公园写生,遇到了一位邻居。这位邻居正负责筹建常州市新闻图片摄影社和美术工场。于是,丁楼辰成了新闻图片摄影社的一名学徒工,月薪15元。依照他的思维路径,以画家为圆心画一个圆,新闻图片社学徒工比制药厂工人到圆心的距离显然短很多。丁楼辰的圆梦之旅似乎峰回路转,重现一缕曙光。

很快,他掌握了摄影的暗房技术。新闻图片摄影社和美术工场在一个地方办公,只要有空,丁楼辰就去美术工场给画师们打下手。那些年的变化多而且快,随着机构的撤销、新建、调整,丁楼辰先是在戏衣厂做设计,又到剧团做美工,“总之,离画家越来越近”,他说。

1962年年底,剧团到南京演出。丁楼辰在省城新华书店看到了一套《芥子园画谱》,他爱不释手,一看定价,13.7元,摸摸口袋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在南京的那几天,他抽空就跑去看那套书,怕营业员认出自己,就把大衣领子翻过来挡住脸,再带一个大口罩。直到年底剧团分红,他终于把那套书买了回来。

1964年,他被调到常州绣品手帕厂做技术员,扎实的白描功夫终于有了用武之地。进厂不久,在青岛召开的全国机绣重点产区经验交流会上,丁楼辰带去的《鱼乐图》《春夏秋冬四季花瓶》等5件设计全部被评为优秀作品(这次会议只评选优秀作品)。上海工艺品进出口公司的代表当场与常州绣品手帕厂签订了合同,丁楼辰为企业赢得了第一份出口订单。

从总角之年第一次临摹,到弱冠之年才华初露,丁楼辰一路坎坷,但他初衷不改,殿堂之门渐行渐近。





师法自然,5万张写生稿和12套图谱

20岁之后,丁楼辰在艺术追求中的“倔”和“呆”愈发成为他的性格标志。

一套《芥子园画谱》问世300余年来,曾哺育了齐白石、潘天寿等一众画坛巨匠。丁楼辰入道,《画谱》当为启蒙恩师。承先贤之恩泽,丁楼辰感怀五内。他同时认为,师古而不泥方是艺术传承的真谛。于是便迈开双腿,走进天地造化的大千世界,用一张画板、几支画笔,记录山水间的生灵万物和云卷云舒。

他曾九上黄山,三登庐山,五临洛阳,二十七次去菏泽,遍游全国各地亭榭楼台、古刹禅院、明湖大川。数十年得写生画稿5万余张,把这些画稿一层层摞起来,差不多有3米高。

他开始编撰各种花卉的画谱,几十年中,他画了《菊花图谱》《月季图谱》《荷花图谱》《芍药图谱》《牡丹图谱》《兰花图谱》等12种花卉图谱,为此,他每天要画14个小时以上。

为了画《牡丹图谱》和收集牡丹花名,他连续27年去菏泽,“每次去,市里的主要领导都和我谈,要我落户菏泽,房子、工资和其他待遇,一次比一次承诺得好。菏泽牡丹是好,但是那里的生活我不习惯,又不好驳人家的面子,不敢再去了。”

洛阳他去了6次。有一次到了洛阳牡丹研究所,想看看他们收集到的花名。人家说这是商业秘密,不能给他看。他又以民盟成员的身份来到洛阳市委统战部,统战部很热情地接待了他,并直接给园林局局长打了电话,局长说没问题,他们通知研究所所长。丁楼辰兴冲冲地跑到研究所,还是不行,接待他的人说局长不了解情况。他想了想说:“我把我收集的花名给你看看吧。”他递过去的厚厚一叠资料,整理得条理清晰,内容详实,令对方十分惊讶:“怎么会有这么多?能不能复印一份给我们留下。”丁楼辰说行呀,于是对方也把研究所收集的花名给了他。他拿着洛阳的资料马不停蹄赶到菏泽,与实物一一对照,终于又找到了7个品种。

几十年间,丁楼辰收集到的牡丹花名达3700多种,分8册收进了他编写的《牡丹图谱》。此外,他用牡丹花名组成了5000多个不同形状的“寿”字,把创作的写牡丹的诗词编成一套12册《牡丹颂》。

为了画好老虎,他买了一台录像机,把电视中的野生老虎的形象录下来,反复放。“我不去动物园画老虎,那里的老虎被养得太老实了,没有野性了,肌肉骨骼都变了,胖乎乎的不好看。”他说。

一次去公园写生,工作人员告诉他,有一盆花晚上要开花了。他请求工人同意他把这盆花带回家,第二天再送回来。一个晚上,他守着这盆花,看着它一点点从花蕾绽放成美丽的花朵,仔细观察每一片花瓣开放的过程,一直到第二天凌晨5点多。

当时正值文革前夕。记者来采访他,问是什么样的思想指导他守了一夜,丁楼辰傻乎乎地想不明白怎样回答:就是想观察花开的过程嘛,这样画出来的作品才能有生命力,这还需要什么思想指导吗?记者问了几次,他都张口结舌答不出来。单位同事在一旁提醒他:是毛泽东思想指导嘛。他这才恍然大悟,但还是涨红着脸不好意思说出来。

他从1964年开始创作《菊花图谱》。1979年,他去北京参加第二届全国艺术家代表大会时,带去了这部《菊花图谱》和一套牡丹四条屏,结果《菊花图谱》被人民美术出版社留下来准备出版。回到常州没多久,市文化局转来天津杨柳青出版社的一封信,说他们出版了那套牡丹四条屏。为了表示感谢,丁楼辰回了一封信。过了几天,出版社的人按照信上的地址找到了他,说那部《菊花图谱》他们也想出版。

本来对“人美社”只能印32开本他就不太满意,杨柳青答应印成18开的,于是丁楼辰专门到北京要回了《菊花图谱》,再次修改,这一改又是三年。

1964年开始创作,1982年付梓,一部《菊花图谱》,丁楼辰整整画了18年。这部凝结着丁楼辰心血的美术巨制,相当一部分是在农村的煤油灯下完成的。

1966年,文革开始了。丁楼辰沦为“地主阶级狗崽子”“反动学术权威”,被下放到农村劳动。把妻儿老母送回原籍后,他被要求暂留厂里,设计外贸产品样稿。1970年小年的那一天,他回到自己的出生地与家人团聚。

白天,禾锄事稼蔷,丁楼辰是农民;晚上,临池挥墨忙,丁楼辰是画家。农村常常停电,一盏煤油灯陪着他迎来第二天的晨曦。夜静心静,农村没有大字报大游行,不会有人举报他走白专道路,除了编撰《菊花图谱》,田里的水稻、棉花、向日葵、青菜、水浮莲,都成了他写生的绝好素材。1978年他再次被调回绣花手帕厂时,一部《菊花画谱》已经完成,外加一万多张写生画稿。




冥顽不化,收钱不好意思,送画舍不得

上个世纪末,丁楼辰的画作已是一派大家风范。

他主工笔,兼写意。工笔秀丽典雅,写意挥洒奔放,不论工笔写意,俨然一派唐宋古风。数十年间,他笔耕不辍,已存画作近四千幅。但是常州人都知道,丁楼辰不卖画。

中央一位退休的老领导特别喜欢他的一幅画。从2004年开始,这位领导每年都托人来看望他两次,还送给他一张亲笔签名的照片,称他为“丁老”,其实他比这位领导年轻十多岁。朋友告诉他,这位领导从不要别人的画,会出比市场价高一些的钱来买。丁楼辰揣着明白装糊涂,你不挑明,我就装不知道,到底也没卖。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收他的钱不好意思,送给他又舍不得。

这样的事他遇到过好多次。他是常州的名人,经常和领导打交道,多次被暗示:某某领导很喜欢你的某幅作品。他的惯用“伎俩”是装糊涂:“是吗?谢谢。”他油盐不进不接招,别人也就不好意思强求了。

正因为如此,他著述等身,每部作品都是呕心沥血的力作,却很少出版,原因是没钱。他的四千幅作品只要选出十分之一出版,就能震惊画坛,但是我只见到他的一本很薄的画集,收入的作品仅20余幅。他只要稍通事故,向权势、向金钱假以颜色,他的每一幅作品都可以为他换来荣誉、地位、豪宅、豪车。但他至今依然居住在拆迁补偿房中,生活潇洒惬意却比较拮据。

一些出版社多次联系他,可以出他的作品,但需要自己支付出版费用。一家出版社甚至给他支招:只需要付2.8万元的书号钱,其余的费用出版社承担,给他一千本书,卖出去后可以挣8万块钱。丁楼辰说:“我只会送书,不会卖书。”

在朋友的好心劝解下,再加上实在却不开一些挚交的情面,近年来丁楼辰也画少量写意作品,以较低的价格售出。但是他卖画是有原则的:工笔画不卖,外地人不卖,画廊不卖,只卖给用于收藏的朋友。

1998年,他开始创作一幅巨制《牡丹颂》,准备在2001年60岁生日前完成。创作期间,韩国的一位美术代表来常州,见到他的《牡丹颂》半成品后,提出购买,他以没完成推脱,韩国人说可以付定金,让他开价,丁楼辰故意说了一个很高的价格让韩国人知难而退了。

2000年年底,《牡丹颂》如期完成。一幅长8米、高两米的巨幅工笔画卷,画了500多种牡丹、100多种蝴蝶。每一朵牡丹、每一只蝴蝶都神形兼备,呼之欲出。作品构图严谨又不拘泥,色彩富丽且典雅飘逸。就牡丹画作而言,当代作品中鲜见出其右者。

两年中,他凌晨三点准时进画室,每天工作16小时以上。




会当凌绝顶,丁楼辰说就是为了好玩

采访的3个小时中,除了小客厅墙上挂的几幅画外,我们没有见到丁楼辰的其他作品,他说拿出来很麻烦。

在当今中国画坛,丁楼辰是一座高峰。

他的工笔花鸟以写实为主,不论牡丹、荷花、菊花、兰花,还是鱼、鹰、鸡、虫,都活灵活现,形神兼备。一幅《独傲西风色更艳》画了30多种菊花,色彩、形态各不相同。《花甲逢千禧》是他为了纪念自己60岁生日而作。作品以自作诗的大篆书法为背景,六朵不同品种的牡丹,插在古朴典雅的花瓶中。画作色彩堂皇庄重,又不失明丽,与花甲之年的人生蕴意很是贴切。

写实其实很难。仅以临摹为基础的写实,难免线条拘谨,形状呆滞,千篇一律,缺少灵气。丁楼辰的写实作品有一种自内而外的灵动之气,这源于他海量的写生积累。即便是同一朵花、同一只虫,在不同的时空环境下,都会有不同的表现。画家把精彩化为永恒,凭的是对万物百态的精细观察体悟,这需要经年累月地辛勤付出。

丁楼辰部分花鸟作品是“工”“写”合璧,都是传统中国画技法,却给人以焦点透视的感觉。作品强调之处,不厌其工,背景常以积水法大写意烘托氛围。虽是写意,但用功绝不敷衍,谋篇布局匠心独具,发人深省。

《一目了然》画了一只一眼睁一眼闭的猫头鹰,用笔之工,纤毫毕现,背景是杂乱交织的写意树枝,看似毫无关系的元素,其实表达了作者追求的人生意境。

《花香娇欲语》的技法与《一目了然》异曲同工,只是构图更加大胆:画面满是积水和泼墨大写意的残败荷叶,仅左上一角处,几片徐娘半老的荷瓣,托起一支成熟的莲蓬,对面残枝上,一只鸟盯着莲蓬,它不知道那个东西是否可食,振翅欲飞又有些犹豫。如此构图,画面角落处的一花一鸟倒成了焦点,实在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因为不是学院派,倒少了很多的循规蹈矩,一切随性而为,丁楼辰称之为“好玩”,“好玩”一词是他的口头语,三个小时的采访中,他说了数十次,这大约是所谓“不入调”的另一种表达吧。

丁楼辰的随性而为并非随意而为。他的作品章法严谨有度,一花一鸟、一山一石,均有生活依据,绝无主观臆断。他的作品虽无师承,但具古风,看来那部《芥子园画谱》奠基了他的艺术追求之路。所谓随性,说的是不媚俗、不拜金、不卖弄的艺术精神,在丁楼辰的作品中,作者追求的是对生活、对艺术、对自我的最本真的表现。

我问他:百年之后你的这些画怎么处置?他说留给儿子。我愕然,因为我知道他的儿子夭亡了。他笑着作了解释:这几年,常州市一位年轻人给了他很多帮助,经常来看望他,帮助他料理生活上的一些事情。他把这个年轻人视为己出。